吴王妃拉过沈若筠的手,「一想到这事,我就很担忧。你也见过周夫人,她出身清流,本就瞧不上你家,又是突然指婚还没个长辈帮你筹办,可怎么好……」
「无事的。」
见沈若筠混不在意,吴王妃悄悄问她:「你老实告诉姨母,可是与周家二郎情投意合?」
沈若筠闻言,在心里暗骂赵殊有病,他这样突然赐婚,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周沉与她首尾在前。
「只在宴饮时见过几次。」沈若筠面色平静,「谈不上情投意合。」
吴王妃观她神色不似作假,关心道:「那就奇了,要不要我替你去问问周娘娘?」
「姨母不必问了,周娘娘也有万万个不情愿,叫我这样的当周家妇的。」
「这是什么话。」吴王妃嗔她,「你虽父母早亡,可我瞧你就是个顶好的孩子。」
沈若筠有些不好意思,吴王妃又道:「我也知你为何不愿来渝园了……可你是子宓姐姐的女儿,我虽有心想要你做儿媳,但又怎愿叫你做侧妃呢?故你便且当世子是哥哥罢。」
沈若筠见吴王妃点破此事,也大方道,「姨母放心吧,下次若见世子,必攀个亲戚呢。」
两人又聊了珍珠膏,沈若筠推辞不过,与吴王妃商量,将那贵重的头面都退回了,只留了一些衣料。她打算回去再多装些珍珠膏、近日新制的益母草玉泽面霜来作回礼。
颠簸大半日,沈若筠回去洗了澡,换了家常衣裙,窝在榻上看这个月存粮的进度。也对着邸报,摘抄了各地的情况,看看哪处是丰年,哪处贫民起事了,就要避开些。
如艾三娘上次所述,这两年百姓日子并不好过,所以总有起事要造反的人。虽在汴京渖若筠看着的邸报里都不成什么气候,但是被朝廷出兵清剿过的地方是什么样,沈若筠能想像出来。
陆蕴做帐很有一套,给她送来的帐本记得内容很是翔实。沈若筠陆陆续续看了两年,对农户的家业有一些概念。
家中若有水田十亩、耕牛与可以养些牲畜的小院,便已算是中等偏上些的人家了。家贫些的农户,怕是连种的田都没有。不过出了乱子的地方,中等户、贫户都无甚差别,他们若是不跟着那些造反的人,怕是阖家性命不保,若是跟着,现下家里男丁已被清剿。更何况朝廷军队镇压后……连一间遮风挡雨的草屋都没了,几代人辛苦积攒的家业折损于一夕。
这样的地方,杂税、夫役也会比其他地方多……若是去了,莫说收粮,真怕沈家去的人反倒是要捐粮。
沈若筠做着笔记,炭笔没了内芯,自己去换了。回来时见阿砚呆呆地靠着桌腿憨憨而睡,肚子圆滚滚的,不问都知一定是下午又胡吃了一通。
睡梦中的阿砚被人薅了毛,正要去啄那人,一睁眼却见正是沈若筠,遂叫了一声亲昵地蹭她的手掌,被摸了摸鹅头后又心满意足地呼呼睡去。
沈若筠忽想起在《太平广记》里看过的一句话,叫「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也并不是写此话的人就真愿做狗,只是乱世的人,实是活不下去。
可这样的话也不过是文人一嘆罢了。身逢乱世,人不如犬,欲做人可得乎?太平盛世,犬因人贵,子欲为野狗耶?
生在何世,汝何择之?
沈若筠心下郁郁,在书案上铺了纸,用行楷录曹操《蒿里行》,抄到那句「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时,便怎么也抄不下去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回了沈听澜。
沈听澜到汴京那日正是黄昏,汴京城下着滴滴答答的秋雨,已起了凉意,沈若筠执意拿了伞在大门口等,谁也拦不住。
谁知忽起了一阵风,挟来一阵密集的雨点,沈若筠被这阵雨淋了半边衣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说来也奇,这两年的天气似乎是一年比一年冷。
沈听澜没叫她久等。她到汴京城外,就见到了来接的陆蕴。在马车上脱了骑马时穿的蓑衣,披了件厚实的斗篷。下车时陆蕴替她打伞,笑指沈若筠道,「她一定要等在这里,谁劝都不好使。」
见沈若筠要跑来,沈听澜抖了抖自己外面的披风,过去将沈若筠罩在其中。一伸手摸到她有些凉凉的手,心疼道,「衣裳都湿了,不必在此等的。」
沈若筠被姊姊的披风一裹,又被她握着手,呜声叫她,「姐。」
「在的。」
她叫一句,沈听澜就应一句,沈若筠便一句句地叫,沈听澜每一句都回答。
陆蕴打断沈若筠这个三岁孩童都不玩的游戏,「莫要站在这里吹风淋雨了,还是先回院子里吧。」
东瞻院净室早备了热水,沈听澜路途劳累,先去沐浴了。沈若筠想瞧瞧她身上是否有别的伤,便蹭着一起进了净室。
净室修了浴池,水汽缭绕间,沈若筠见她褪下的衣物,肩上陈年旧伤的疤痕仍在。
「没有用去疤的药膏么?」沈若筠的鼻子酸酸的,目光往下看去,见她胳膊上有不少抓伤,紧张道,「这又是怎么弄的?」
「无事的。」
沈若筠凝神看了会,走过去帮她更衣,想要扶一下她的脉息,却被沈听澜反手扣了,「在这里再待一会衣衫就湿了,出去等我吧。」
沈若筠哪肯听,沈听澜见她不愿走,坐在池边拿水泼她。沈若筠平日沐浴时,也会与早园她们这般玩,于是便不再注意她手臂上的抓伤,反而在池边与姊姊玩起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