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是敢的,且也不是没可能。」沈若筠想起周沉说割地时的语气,「那些朝中大员,住着四五进的宅子,奴仆成群,子女成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日子要多舒坦就有多舒坦,都閒到规定女子都要裹脚的地步了。越是这般富贵,便越会害怕失去这样的生活,叫他们怕一怕,又不割自己肉,便什么都肯给的。横竖又不是他们去当二等民,割地换安逸,保住自己的富贵,何乐不为?」
沈听澜知道她说的并不是朝臣:「越是如此,辽人必更加得寸进尺,且耶律璇并非等閒之辈。」
若是割地,这些城镇必会被辽军洗劫一番。沈听澜在冀北驻守多年,治军严厉,又护持边境百姓,百姓对冀北军也极为爱戴。故一想到此,十分悲愤。
沈若筠感嘆,今日割冀北,明日赔永兴……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哉?
她舀了一碗素汤递给姐姐,劝她道:「眼下也考虑不到这个,今年四处闹饥荒,流寇、灾民、起义军……像是所有的沉疴都被挑破了。」
提到民生事,沈听澜嘆道,「今年真是难为你了。」
「我不觉得难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不秋来报,说是沈家三郎来了,说有十分要紧事。
沈若筠微怔,之前上元与他说开前情后,也就只在祖母下葬时,周家设的路奠上见过他了。
听说有急事,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去前厅见他。
前厅里,周季正在来回踱步,见沈若筠匆匆而来,似看见了救星一般。
「阿妤……阿妤……」
「你别着急,慢慢说,阿妤怎么了?」
「阿妤她得了急症……」
沈若筠忙问:「什么急症?」
「我也不知,」周季摇头,「年后我跟着二叔在赈灾,今日刚回府,就听说我娘要将她送到城外庄子里去,我怎么劝也不好使。」
「既是生了病,哪有将人往外送的?」沈若筠皱眉,「你二哥呢?」
「二哥这两日去见辽邦来使了,我找不到他。」
沈若筠想到周妤,也顾不得什么,叫节青去报于沈听澜知,便往周家赶。
周季驾车带沈若筠来到周家府邸后的一处偏门。沈若筠跳下马车,便见周家的丫鬟仆从,都包面巾,白布缠手,抬着一个绷架,往马车上放。
「阿妤!」
沈若筠见此情景,忙奔过去看,却被吓了一跳,只见周妤脸上布着好些红点,有的已经溃烂了。
仆人见是她,忙阻拦道,「二小姐出了花,可不能接近。」
沈若筠只在书里见过天花,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对劲。若是周妤得的是天花,那汴京城里肯定早就有天花病人了。
「你们要将她送去哪里?」
「遵老爷的命令,送至庄子里。」
「大夫、药物,照顾的人,一应用品可备了?」
婆子一楞,「二小姐突然出花……」
周妤人烧得昏沉,沈若筠不忍心见她如此被抬走,「我随你们一道去。」
早园忙劝沈若筠,「小姐,你没有出过……」
「阿妤往日只在内宅,若汴京、周府都没有人患天花,她也必不是天花,说不得是旁的病。」
沈若筠下了结论,又上了马车。周季也想跟着,却被仆人死死拦了。
沈若筠在车上嘱咐周季:「你别跟着了,烦你去我家与我长姐说一声,再叫人去庄里候着。到时必有缺的东西,要请你置办的。」
周季应了,又在马车下作揖谢她。
马车上,周家的婆子只留了盖着被衾的周妤,连个照顾的人都无。沈若筠也不避讳,当下给周妤扶脉。
早园着急道:「小姐,你也没出过花呀。」
「眼下顾不得这些。」沈若筠伸手翻看了下周妤的眼白,「我疑心她得的不是天花,她等閒连门都出不去,如何能得这个?」
许是听到了沈若筠的声音,周妤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沈若筠伸手试了试她额间温度,柔声问,「阿妤哪里难受?」
周妤眼睛里氤氲出水汽,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来,缓慢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哭什么呀。」沈若筠拿帕子替她擦了,「没事的,我保证你会好起来的。」
等车到周家的庄子,婆子们仍是全副武装地将周妤移下马车,搬到床榻上。
沈若筠一直陪着周妤,又叫早园去倒些热水来。谁知没一会儿,早园来报:「那些婆子们竟将院门锁了。」
「没得过的,怕传染嘛。」
沈若筠也不意外,到院子里嘱咐早园:「什么事都可再议,只别在阿妤面前说……她现在正是病的时候,又被家人移到庄子,再听这些,难免难过。」
早园应了,卷了衣袖:「横竖咱们来了,就好好照顾周二小姐,等她病好了,自是可以回去了。」
沈若筠点点头,「你先四处看看,瞧瞧生活上少什么,也不必太讲究,挑重要的要。我也开些药,叫她们一併送来。」
早园迟疑,「若她们不愿呢?」
「不会的。」沈若筠道,「周家最是伪善,孩子生了病可以立即移出府去,但不会就此不闻不问,总得装模作样一番……你好好与她们说,东西送来后也不叫她们为难,只叫她们拿竹竿子挑了,再投放到院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