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蛋羹放好,又见一兵大剌剌进门,叫火头给他取些吃的。
伙夫热了个饼子给他:「你就吃这个罢。」
那人大口咬了黑麵饼子,见赵多络也在此处,忙行礼道:「夫人好。」
赵多络眼皮不安地跳着,觉得十分奇怪,怎么这里好似人人都认得自己?
灶本就是热的,蛋羹一蒸就好。赵多络端了蛋羹,出门时稍顿了顿,就听那人与伙头道:「夫人虽是沈家女,倒是并不似将军。」
「长在汴京的嘛……」
赵多络闻言,惊得险些摔了那碗蛋羹。
潆潆见她回来,露出笑来:「姊姊。」
赵多络扶她起身,先餵她喝了些水,又哄她吃蛋羹。
等吃完蛋羹,潆潆才小声问:「姊姊,咱们何时回宫去?」
「潆潆很想回去么?」
「也不是想。」潆潆靠在她身边,「只是我害怕……」
赵多络有些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可又怕她年纪小受不住,遂问她:「那潆潆是愿意当帝姬呢?还是与我在一处?」
「与姊姊一处,就不是帝姬了么?」
「对。」赵多络点头,「你要与我一处,就没那些宫人伺候,以后可能还得做活养自己。」
赵潆潆想了想,「那我还是与姊姊一处吧,不然姊姊一个人多寂寞。」
赵多络摸了摸她的额发,又在想周沉为何对外说她是沈若筠。
其实理由也不难猜,沈家满门忠烈,几代的戍边将军都极擅治军,在军中最有威望……时下大昱溃乱不堪,周沉如此,是想借着阿筠,招揽沈家旧部将领来投奔他。
赵多络觉得这样极为不妥,阿筠必是不愿他如此利用沈家的。
她想了想,也许是时候将行宫之事告诉他了,不求他报答阿筠的救命之恩,只希望他放过阿筠吧。
赵多络等了两日,才见周沉回来。
周季已经偷跑三次了,如此来回折腾,人都瘦脱了形。
「你凭什么拦我?我也是宗亲,我愿意北上去的。」
「你以为你也北上去,辽人知道你们是夫妻,会叫你们夫妻一处,给他们干活?」周沉恨不得剖开弟弟脑子,看看他脑仁是否只如核桃大,下了狠心掐灭他的希望,「和安郡姬是濮王女,年岁又小,一入辽……必为耶律璇后妃。」
周季心下是明白的,又听周沉将此事说出,宛如万箭穿心,放声痛哭。
「可我答应了,要去接她的……」
周沉无奈,嘱咐周庸,「烦你家去报一声,说人已找回来了。」
等周庸走了,周沉又试着安慰他:「郡姬临行前已经与你和离了,叫你们夫妻分离的王寿,也横尸路边了……你也想开些吧。」
周季不听,周沉没法子,只能叫安东捆了他堵了嘴,省得他再跑了。
赵多络在一旁看得直掉泪,宫里人多嫌她不详,宗室女里只一个玉屏愿意与她亲近,真心待她。玉屏成亲后,两个人也见过,见她提起夫君,眉目间的欢喜都藏不住,还很是替她高兴。
可见世间的旦夕祸福,不可预料,转瞬间竟就生死两茫茫了。
赵多络擦着泪眼,帕子湿了,又想起自己有事寻周沉,与周沉道:「我有话同你说。」
周沉有些意外,不知她要说什么。
「我与潆潆在此很不妥,辽人既已离开,我们也想……」
周沉打断她:「朝中还有人想送你入辽的。」
赵多络看着他,试探他道:「朝中有人想送我去,也会有人想送阿筠去。」
「我不会让此事发生。」
「我记得你与我说过,你变心了。」
「是。」
「你既喜欢阿筠,又为何要对外宣扬我是阿筠?」
周沉见她是为此事来的,将自己所虑道出:「眼下她全无消息,我怀疑她已经混入上京,说不得就在临潢府……辽人找她比找你们还卖力,我说她在此,也是为了保护她。」
赵多络不信:「周沉,你不必如此骗我,军中无人不知我是她……这非保护,而是利用。」
「你怎会觉得我是在利用她?」
赵多络觉得自己与他无法沟通,索性将来意道出:「阿筠自小就觉得我不易,其实我觉得她也不易。她既不愿被你找到,你就不能放过她么?」
「你以为我就不愿事事顺她心意么?」周沉在案前坐下,脑袋抵在手腕上,声音也低,「我每日闭目,都是她的样子……她是不会来找我的,我没用法子,只能如此行事。」
「你既然喜欢她,就替她想想,」赵多络劝道,「阿筠不想见你,你就不要痴缠,教她去做自己的事。你这般,她会困扰的。」
「她不爱我,恨我也行,至少这样,我们还有些帐可以算……她就一定会来寻我的。」
赵多络见他冥顽不宁,终将行宫之事道出:「周沉,你不能这么对阿筠。那年在行宫,她对你有救命之恩。」
周沉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你就一点没有怀疑过么?」赵多络回忆当年事,十分可笑,「你瞧我,像是能将你拉上岸的人么?」
周沉想到那个在水中费力拉着自己,因害怕自己沉下去,总是要回头确认的身影——果然与她的样子慢慢交迭在了一起。
救自己的人,竟是阿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