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季正在后院劈材,见到沈蓟来此,面露喜意。
「你娘带你来的?」
沈蓟点点头,「她在前头那棵菩提树下等你。」
往年沈若筠来此,会与他说说赵玉屏近况,故周季听说沈若筠来了,心下高兴,净了手就往前殿去。
沈蓟倒是有些忐忑,也不知是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她遣茯苓悄悄去听两个人说了什么,茯苓不肯,提醒她:「小姐,这是在南边。」
「可今日在庙里,也没见他呀……」
茯苓不肯离开她,沈蓟小声嘆气,南边就是麻烦。
周季与赵玉屏多年未见,故而周季都不敢相信真是她,只当是自己的幻觉。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周季落了泪,转身就要走,赵玉屏却叫住了他。
「三郎,你每日都打扫这里吗?」
听到她叫自己,周季忙拿袖子将眼泪擦净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也不负责打扫这里。」
赵玉屏抬头看着菩提树,「听说菩提树又叫往生树……三郎,若真有往生,你有什么心愿么?」
周季是有心愿,却难以当着她的面道出,一开口眼泪就一串串滑落。他不想在她面前掉泪,慌忙擦着。他在此树下扫地,便会祝祷,若有来世,希望可以再遇见她一次。偏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
赵玉屏见他如此,咬着唇克制自己,又见沈蓟站在不远处,小声道:「那就说好了,记得来接我……不许食言。」
等两人下山的时候,沈蓟见赵玉屏一直在掉泪,心下有些自责。
「干娘……」
赵玉屏却握着她的手,「谢谢阿蓟。」
沈蓟还想安慰她,却见跟着自己的茯苓一脸警惕,便只想速速离去。
等南边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沈蓟便直接搬去了苏家住。曾奶奶年纪虽大,但是中气十足,一开口都震得她耳朵疼。
不过沈蓟喜欢她,也有许多话要同她说。
晚上用完饭,苏子霂将她叫到书房里,「有一事,我本来想写信告诉你娘的,正巧你来了,便说与你听。」
「朝廷要修书了。」苏子霂道,「我想着推荐李澄邈与刘绍晖做主编。」
沈蓟也认得这两个叔叔,「他们都是长庚书院出来的,想来才学都够。」
苏子霂点头,「刘绍晖是听澜的学生,前几日与我商议,要将她和亲一事抹去……」
沈蓟不明原因,又听苏子霂道,「我本也觉得不该,可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若不抹去此段,后人读到列传,便只会讨论她和亲辽国一事,说不得还会有许多衍生出来的传奇话本……从而忽略她是什么样的人物。」
「如此说来,确实应该抹掉的。」沈蓟也觉得有道理,但此事她做不了主,还得回庄里与姨母、陆爹爹商议。
「只是有一桩,辽国那里会有记录么?」苏子霂担忧,「若是……」
「这个倒不必担心。」
沈蓟有两个狄姓叔叔,他们都在辽邦,掌军政,控经济。两个叔叔每年还像模像样地在边境驻扎一段时日,以此吓唬南边朝廷,然后溜到青州山庄里小住。故山庄一到冬日,便格外热闹。
临回冀州前,沈蓟还是见到了那个自己一到杭州,便总跟着自己的人。
甲午年夺门之变,周家也受牵连,周崇礼周崇德两兄弟都下了大狱,周沉只能拿自己一路拉起的冀北军与赵殆换回父亲。他被贬作湖州知事后,倒是沉寂了许久。
「阿蓟。」周沉见她在看着自己,并未离开,惊喜异常,「你……」
沈蓟皱眉:「去岁我就与你说过,我不喜欢人这般跟着我,你怎么还如此?」
「我原想着,远远看你们一眼就行了,」周沉辩解道,「可你娘这次没来,我担心你。」
沈蓟心下嘀咕明明他才是最危险的,偏偏还说得这般正当。
「你娘总那般忙碌……是不是病了?」
「别瞎说。」沈蓟皱眉,「我娘好着呢。」
她观他神色,猜测他总这般,应是不知道娘的事,还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便与他道,「你别做梦了,我娘年后就与琅琊王一道出海去了。」
周沉脸色骤然发白,不敢置信,「什么?」
「你不能来青州,自是不知,琅琊王总来青州,我娘每年也会带我去夔州小住。」沈蓟想到娘,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娘去夔州,便是琅琊王妃;琅琊王来青州,便是我娘的夫婿。我能管事了,娘便与他出海去看别地风情了,估计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呢。」
她见周沉脸色灰败,笑眯眯道:「这次回来,说不得我还会多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沈蓟知道娘与王舅舅一道出海,也是在研究海航贸易一事,只是不想此人再纠缠娘,才如此说。
弟弟妹妹也是她编来骗他的。
娘与王舅舅在一起,都不让她改口叫爹。他们想让她和王珩哥哥知道,自己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其实她和王珩哥哥都不介意此事,甚至还有些期待。
她说完,不再看周沉是何表情,只嘱咐船隻启航回程。
归途无聊,沈蓟就给娘写信,攒着一起给娘。她想着南边见闻,有些好奇娘幼时与缠足的娘子们在一处时,她们有没有与娘说过「女子都要缠足」,「不缠足怎么嫁人」此类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