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我这边。」
言晏应下之后转头对傅百川微微颔首, 傅百川无奈, 只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言晏从满院子人中侧身挤过来, 站在杨伯宁身前:「少爷。」
离得近了,言晏才注意到这孩子一直垂着头是为了掩饰眼里的不安与慌张。
「明桦一听见枪响就出门了。」
言晏听见杨伯宁道:「他说这场战役很重要,他要去前线救助伤员。」
杨伯宁神色焦急:「那么多枪, 那么多人,我担心他。」
言晏双唇动了动,浓重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会没事的。」
言晏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他会回来的。」
杨伯宁神色很难过:「以前爹爹总让我用功念书,当国之栋樑。我想着,这个国家有那么多人,天塌下来也用不上我顶着。」
「我爹给我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我只要守住不败光就可以了,后半辈子舒舒服服的, 投胎投得好,何苦去读那破书。」
言晏垂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伯宁自顾自道:「但现在……我有些后悔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我也和明桦一样,有一技之长傍身,在大厦将倾之时也能出一份力,而不是龟缩在城里……」
「少爷。」
言晏声音温和地打断道:「这些年家里的生意你也接触了不少,为老爷分了不少忧。」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一定要上前线的。只要你想,你一定也会有出力的机会。」
杨伯宁怔怔地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哄我吧?」
言晏摇头:「没有。」
杨伯宁笑道:「那我可就信了,在家里安安静静待着等明桦回来。」
他顿了顿,又似是自言自语的补了一句:
「他一定会回来的。」
言晏没有说话,转头朝着传来枪炮声的方向望去,只看到熹微的天光里直直升起的硝烟。
仅仅过了两个钟头,天才蒙蒙亮,城外的炮火声竟然熄了。
言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傅百川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傅百川在言晏耳边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战况跟历史记载的不太一样……」
言晏双眸沉静:「历史记载,这场仗打了三天多,非常惨烈,不可能这么快收场。」
两人说着,杨家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满身尘灰、伤痕累累的抗日军士们抬着鲜血淋漓的伤员小跑了进来,杨伯宁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地为他们引路。
张明桦风尘仆仆地在后面跟了进来,语速很快地给身后跟着的护士和别的医生交代处理伤口的注意事项。
注意到言晏的视线,杨伯宁神色雀跃的跟他打了个招呼,遥遥喊道:
「医院的病房不够了——我跟爹商量着让我们的伤员来家里养伤,反正有地方——」
「明桦哥救了好多人,大家都说他是大英雄呢——」
「而且有个好消息还没告诉你,前线传来捷报!」
「——我们打赢了,首都保住了!」
言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历史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一战我方寡不敌众,顽强抗争之后惨烈战败、首都沦陷了啊?
而且就算是赢,这一仗是不是打的优点太快了?赢得是不是有点……
太轻鬆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言晏大脑急速运转:
他们现在处在阴阳柩里,阴阳柩说柩主的一段实质化的执念和记忆……
电光火石间,言晏恍然发现了一个思维误区:
他下意识地以为当事人的记忆都是真实的。
但是如果柩主的执念太深,导致所谓的记忆都是柩主执念的一部分呢?
言晏不由得一阵恶寒。
那么这「小半个月」以来,他看见的、接触的这一切,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傅百川……」
言晏慌忙去喊他,却已经太迟了。
杨伯宁站在房檐下面,因为剧烈跑动,被他当做项炼挂在脖子里的那枚张明桦送给他的定情戒指从领口跳了出来,斜斜地压在衣服上。
明明房檐下没什么光线,那枚戒指却闪着诡异的光。
一下。
两下。
三下。
言晏话说到一半就觉得一阵眩晕,不可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阿六,快别睡了!」
言晏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咋咋呼呼的喊道:
「明桦的船今天上午就要到了,你快陪我去接他!」
言晏只觉得头晕耳鸣,眼睛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怎么睁都睁不开。
似曾相识的话语,似曾相识的处境。
言晏猛地坐了起来,差点撞住准备掀他被子的杨伯宁。
杨伯宁依旧穿着做工考究的淡青色长衫,旁边繫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脸上挂着笑,左边有一个梨涡,右边却没有,很好脾气的看着言晏:
「怎么还让你家少爷喊你?阿六,快起来快起来,我都多久没见他了,你就陪我早点去接吧!」
甚至这人说的话都一句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