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他们看着我?不许我出房门半步?」陆槿挑起眼尾, 看着顾熙阳缓缓在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视线逐渐向下。
顾熙阳仰视着他, 撒娇似的耷拉着耳朵:「我没说,是他们自己领会错了……」
说着他便伸手捏住了陆槿的膝盖, 用轻柔的力道按摩着关节的轮廓,陆槿不适应他总喜欢像这样跟人肢体接触,抬起腿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脸颊,示意他看着自己。
顾熙阳期待地抬起眼,像是眼里盈满了晶莹剔透的浓黄色烈酒。
「……没撒谎?」陆槿淡淡地问。
「嗯嗯。」顾熙阳点头,说着又往前坐了一点,「要看着你,也得是我亲自来,他们怎么能看得住……」
「胡说。」陆槿抬起腿,踩在他胸口,阻止他继续往前。
「不要看不该看的地方,不然你也想和他们一样?」陆槿说。
「我和他们能一样吗,」顾熙阳丝毫不在意,甚至双眼放光,「你欠我的,要对我好,舍不得打我。」
「……」陆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对顾熙阳有所亏欠,毕竟如果自己不来这个世界,他的人生或许会顺利很多。但眼下又觉得这孩子肯定有什么毛病,还是打得少了。
「你说嘛,你是不是欠我的?」顾熙阳看他翻身上床不理自己了,反倒追上去,掀开陆槿的被子自己也要往里钻,动作非常丝滑,顺手还抹了一把床头的开关,病房里的灯顿时熄了。
「……你对我好,我保护你,有坏人我都帮你咬死——啊是赶走,赶走他们……」顾熙阳一大隻热乎乎地挤过来,把陆槿逼得只好改变自己万年不变的「入殓式」睡姿,翻了个身朝向墙的方向。
顾熙阳看他不理自己,好像变本加厉地兴奋起来,在陆槿耳边持续「骚扰」他:「你把我的保镖打伤了,我明天没有保镖了,你怎么赔我?你又欠了我好多……要不你来替他们?」
陆槿不想理会,闭上眼装睡。
「…… 陆槿,跟我说话啊……」顾熙阳在一片黑暗中,看着陆槿耳垂上的那颗痣,心里如同火烧,这颗痣在黑暗中就像是燃起的引线,顾熙阳才多大,这年纪的男孩,蹭被子也能起火,何况怀里有个活人。
况且,顾熙阳从前是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自己的。
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可能是商业对家派来害他的,也都可能是顾震山派来绑住他的,也可能是衝着他显赫的家世背景,也可能压根就是要他的命;他身边的所有人,全都本着各种骯脏的欲|念接近他,想要拖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泥沼,想要让他陷死在这里……
顾熙阳是靠着仇恨才活到今天的,杨明瑞的话没说错。
一把仇恨的火,烧得他形神俱灭,快要从那双极其漂亮的灰黄色眼睛里烧出来,在面前白皙的脖颈上烙下一个印记,占有他的全部——占有这个流着一半仇人的血,却看起来如此洁白干净的人的全部。
顾熙阳不知道自己是爱还是恨,他好像一看到陆槿,就陷入混乱,一边恨不得杀死他,一边又想要拥有他。
想要咬住他的脖颈,把那些脏污的血都吸到自己肚子里,替他把这一切承担下来,这样他就永远都是干净的了,什么顾震山,什么地狱,就让这些都给自己一个人好了,「陆槿」永远都应该是「陆槿」,和这样骯脏的顾家,永远都不应该沾上一点点边缘……
他就应该,永远穿着洁白的衣服,坐在高处看着自己,摸着自己的头髮,神情隐藏在温和的光里,说:「神会原谅你」。
不……他也不能永远这样,他要被自己压在黑暗里,耳垂的痣红得发艷,洁白的衣襟只为自己一个人敞开,对自己说……
「……再这么做就滚下去!」陆槿忍无可忍,翻过身把他狠狠按在床边,对于这个在自己耳朵边又亲又咬的傢伙,他很想动手揍得他以后再也不敢「以下犯上」,但是看他这副委屈的小眼神,举起的手又不忍再落下。
「我错了……」顾熙阳赶紧承认错误,生怕被丢下去,「你打我好了,我不敢了,别把我丢下去好不——嘶疼啊我疼!哥!疼呜呜……」
「……」一听这个称呼,陆槿的手顿时鬆了几分。
虽然陆槿对很多人类的感情都是没有体验的,但是,他至少明白,亲人对每个人类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软肋。
他的出生是罕见的父母因爱情而结合,原本应该是幸福的家庭长大,可他的父母都是高阶研究所的高层,从事秘密军事研究,自陆槿出生,就在研究所长大,他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父母的面,父亲严肃,母亲温柔,是他唯一模糊的印象。童年唯一被允许外出的地方,就是在研究所后面的一片人造花园,那里面是被保存下来的地球上的各种珍稀植物。
在那儿他偶尔可以隔着玻璃见到前来参观研究所的「未来之眼」里的同龄孩子,他们偶尔会有两个人手拉手的,一大一小,陆槿偷偷问过在那里的研究员这是为什么,被告知那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是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孩子,是兄妹。
因为那一次私下询问,陆槿还被罚整整半年不能踏足那座花园。
陆槿没有过所谓的「兄弟姐妹」,可能在他只存在杀戮和鲜血的人生里,这些都是太过奢侈的想法。就像几千年前的人们看着星空一样,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伸出手就可以触摸那些星星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