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寂静,良久,李知行问:「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都知道这话不是疑问,季恕也明白,于是他钢铁心肠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家有座旧宅,各方麵条件都不错,适合长居,我准备搬到那儿,回头邀你们做客。」
他以前当这间房子不存在,因此从没跟别人提过,是以屋里几人都诧异了一瞬,但很快,慕鹤轩就反应过来:「就算有,也不是一定要住吧,况且往来也不方便……」
「我都想过。」季恕答得滴水不漏,「这次病来得突然,可能确实是一种身体的预警,提醒我要静养一段时间。」
这话无异于是在打房间内其他人的脸,毕竟也都是成年人,谁听不懂里头的潜台词:静养静养,说到底,本意不就是嫌这里吵闹,不愿意和他们一心了么?
原来伤人的话将自己剜过千遍,真说出来,也就一瞬间的功夫,季恕想。
他嘴角还带着没被拉住的钟悦扑过来那一拳的淡淡淤青,片刻前对方当宝贝捧着的海报被揉成一团丢在脚边,另三人来了又走,连和他在一个房间的李知行也追着钟悦跑了出去,只在临走前回头对他说让他先冷静一下;但这些都好过继续留在这里,为不知哪天就会彻底爆炸的定时炸弹提心弔胆,不可终日。
有句话他其实说得是对的,深夜的救护车确实是上天给他的预警,提醒他不要贪图一时温暖,连累别人也为他挂心。
现在这样最好,理由充分且体面,没人想得到要深入挖掘,更不会有人将他偶然一次的昏迷与每夜皆是如此联繫起来;他的秘密会被自己带进坟墓里,甚至要不了多久,就连现如今的离开都会被时间美化成不得已而为之,自己这三个天真的队员说不定还会为今日的埋怨感到愧疚,向他道歉——
季恕终于忍不住,蜷缩着流下一行泪来。
他不想这样,想要永远留下,留在这个承载了他年少梦想和旧时回忆的地方,为何命运总是如此残忍,从六岁到二十四岁,他想要的,竟然一次也不愿意给他。
季恕没在房间多停留,知道恐怕今夜剩下几人都不是很想再见到他;他独自一人,将自己打扮包裹严实之后,又胆大包天地搭了地铁去老何家。
深冬的巷子冷,他敲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听见院里响起几声稀疏的狗叫,没过一会儿,老何披着军大衣来开门,见是他,很诧异:「你又来了?」
他答非所问——因为实在没力气讲今天所见所闻,只道:「您家还有多余的床吗?」
老何瞬间反应过来,表情复杂,嘆了口气,说:「进来!」
这段特别的缘分姑且给今晚的季恕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他缩在老何家的客厅喝热茶,腿上趴了只自发跳上来的小猫,老何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吹茶叶,像是根本没打算问个来龙去脉;还是他自己先憋不住,拐弯抹角地:「您都不问问我怎么了?」
「哦,」老何盘着狗脑袋,消极怠工,「你怎么了?」
「……」季恕觉得没劲,把从老何衣柜里顺来的大衣一裹,惊得腿上小猫跳了下去,过了会儿又犹犹豫豫凑近,「我无家可归了,要不我就住这儿吧,我给您交房租,閒着没事还能帮您餵猫餵狗什么的。」
「驳回,」老何说,「你住了我们小白小黑小花三毛住什么?」
小白是老何今天新捡来的一条流浪萨摩,在满院瘸胳膊瘸腿的小动物之间健康得像一阵清流,大约只是短暂地跑丢了;此狗不一般,凭藉过硬的撒娇能力很快赢得老何的心,这会儿正哼唧着,好像也对此不满似的。
「我跟它们一起睡还不行吗!」狗嘴夺床的季队长嚷嚷,过了会儿声音低下来,「算了,我开玩笑的。」
他瘫在那儿不动了,老何挪过来,拿脚尖踢他:「喂,你来真的啊?你上次那个来接你回家的朋友呢?」
「才不是朋友!」季恕又弹起来,「您不是都摸到名片了,真朋友我随身带名片干嘛?」
「你们明星不都是随身带这玩意儿么。」
「那也不是!」
季恕忽然有些难为情,就好像单纯只是在无关场合提起谢今朝,也如同让对方间接旁观了自己的苦难。
他在谢今朝面前已经狼狈过太多回,更何况——
「我已经欠他好多了。」
他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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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怜,谢今朝来亲一百下
第29章 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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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权当他还在说上次宿醉的事,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小猫惬意的呼噜,和没关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季恕在这种极度的平和中涌起一些困意,他看了看表,站起来和老何道晚安:「我先睡了,您也早些睡。」
一直没说话的老何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要是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
「我开玩笑的。」季恕很快地打断他,又笑笑,儘管那笑容淡得几近于无,「就今天情况突然……您都说我是明星了,我当然有地方可去,不用瞎操心。」
「……行吧。」老何看破不说破,到底是没再提了。
季恕那副吊儿郎当的样进了房间门就不知所踪,他靠在房门上,嘆出的气化成一缕浅白的烟,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被揉皱的纸团,借着老何家昏黄的灯光仔仔细细展开;白日里被钟悦揉废纸一样丢在他脚边的签名海报现在满布摺痕,他出神地盯着谢今朝签名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