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声音里带着拙劣的,模仿的歉意:「我知道这对你和你的家庭造成了一些影响,真的很抱歉。」
「但每个人,尤其是合适的人,应该为祂的降临做出必要的牺牲。」
「当年,找了数以百计的合适的人,只有你成功了。」蜘蛛眼神里带着狂热,「你註定是神的信徒。」
唐泽说:「研究所曾经给我做过检查,我是正常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泽听到蜘蛛发出一声带着轻蔑的笑。
「你还是没有理解你的重要性,是吗?」蜘蛛声音又恢復了温柔,「你携带者神的期望,拥有着祂的意志,怎么能被轻易发现呢?」
唐泽明白了,说白了,你是高级工具人,我们倾注巨大的人力物力和神力把你弟弟隐藏得很好,轻易看不出来。
唐泽陷入沉默。
直到蜘蛛说:「啊,客人到了。」
唐泽看过去,镜子终于映照出了他的身影。那影子保持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晰,唐泽也随着这个过程,感受到身体越来越明显的压力。一轮圆形的,红色的眼珠子高高悬在空中,冷漠俯视着众生,月亮突然逼近,潮汐失去正常引力的牵引,狂暴异常。唐泽拼尽全力从溺水的幻觉中挣扎出来,感受到身体不正常的沉重。他满头冷汗,一抬头,正好对上镜子里,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拥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下意识做出的擦汗动作,没有在镜子中的他身上显露出来。
那是弟弟,寄存在他身上二十余年的恶鬼,开启仪式的祭品。唐泽第一次,以成年的状态,在清醒的情况下和自己的弟弟对视。明明是一样的脸,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恶鬼就是恶鬼,如同周阿烟,身上的嗜血与冷漠掩藏也掩藏不住。
不知为何,他却从镜子里的人脸上,看出了一丝悲伤。
蜘蛛轻轻磕着步足:「我们走吧。」
「去哪儿?」
蜘蛛抬头看向楼梯:「三楼。」
唐泽站着没动:「我还有一些问题。」
「抱歉,我没有时间回答了。」
意料之中。天花板上的细线已经越来越垂近他的身侧。刚才的问答,不仅仅是他想到拖延时间,蜘蛛也想要拖延时间。他等待着研究所的人来救他,蜘蛛等待着祭品的苏醒。不幸的是,蜘蛛先一步等到了它所等待的东西。
「走吧。」蜘蛛已经懒得再同他周旋,语气不再模仿人的情绪,充满了平板感,细线也不再操纵开一的脸去做出相应的表情。
唐泽顺从地站了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之后,又站住了。
「其实我不仅有一个弟弟,我还有一个妹妹。」
「什么?」
「我的妹妹心眼很小,睚眦必报,如果你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放过你。」
蜘蛛八隻单眼只是瞥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往前。
唐泽手探入裤兜,感觉到一隻冰凉的手,与自己的手重迭。
那是他在注视镜子时所看见的,怪异的迭加态,真实感受到时,触感更加诡异。
「我说真的,你最好现在放过我——」
蜘蛛转过身来,唐泽话说一半,突然暴起,手中的匕首直直刺破在一瞬间就包裹过来的红色丝线,猛地朝蜘蛛的腹部的柔软处刺去。蜘蛛巨大的步足抬起,刺穿唐泽袭击过来的手臂,可是唐泽仅仅在被刺穿的一瞬间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感,那种疼痛很快就被一种舒适的冰凉取代。唐泽咬着牙,大吼一声,手臂顺着步足穿过去,直到匕首刺入了蜘蛛的心臟,攻势尚未停止,唐泽的手被不可控制的力量带着,往里深入,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已经深入到了蜘蛛的身体。
肌肉包裹住手的推力很明显。唐泽的手臂,已经完全穿过了蜘蛛的身体,他的胳膊大半部分都留在血肉里。在唐泽的感受中,他十分吃力才握住那条鼓动着的,膨大的血管,但是实际上,这一系列动作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握住,然后拽出来!
唐泽心中无比急迫,但是他的手却以一种非常怪异的方式停止了动作。
在不知何处照过来的光线中,唐泽再一次看到了升腾起来的,轻盈的灰尘。唐泽在被迫一动不动的情况下,观察到了灰尘的全貌。
细小的,灰色的颗粒状的东西,在光下漂浮,移动。唐泽很快发现灰尘的移动似乎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当他仔细盯着一个去看时,看到了一隻极小的,眨动着的红色眼睛。
那是活着的生物。
第146章 仪式
唐泽的身体不再由自己接管了。他的手以一种僵硬的,木偶一般的方式放开了那根粗大血管,从蜘蛛的身体中撤退。步足从他的胳膊中离开,他却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有一种被冰到的麻木感。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在刚进屋的时候所吸入的灰尘,全部伴随着这咳嗽声,从他的嘴,鼻子,耳朵中跑了出来,附着在皮肤上,和屋顶垂落的细线相连。
蜘蛛浑然不觉一般,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既没有在语言上发表感慨或做出评价,也没有通过开一的脸表露出任何神情,更没有对唐泽做出任何报復行为。
它只是漠然地转过去,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