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外婆觉得你生下来就有病,你那个当混混的亲爹在外边儿跟人打架被捅死了,你又看着就养不活的样子,还是个没用的丫头。」
「她担心你耽误你妈妈以后找好人家,有一回就趁着家里没有人,悄悄把你丢到几十里地远的孤儿院去。」
「是我冒着大雨走了一天一夜,去把你接回来的。」
李文嫒语气之中甚至还有几分亲昵的味道,轻声问道:「你忘了吗?」
「你那时候刚刚会说话,就叫我『文嫒姨姨』。」
李文嫒的话像是掀开了一面带着灰尘气息的纱窗,把久远的记忆再次摆在谭娜的面前。
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娜娜,你忘了吗?」
第90章 芙蕾雅
你忘了吗?
其实真的不记得了。
那些都是谭娜不愿意回忆的童年。
她不愿意记住那些事,也不愿意回忆痛苦。
好像那些白眼,那些冷漠和不待见就会随着遗忘消散在她的人生之中。
就像她只是文婷叛逆的青春的一道长久的伤疤。
随着现在的温柔贤淑的好妈妈好妻子的形象逐渐被人们淡忘的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文嫒?」
谭娜咳了两声,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呛了一口灰尘:「你不是叫李文嫒吗?」
「我是叫李文嫒。」
她说:「但是我也是文嫒,娜娜。」
「你不是死了吗?」谭娜冷笑了一下,说:「怎么?还搞电视局里面假死重生那一套?某佩作者都没有你这么会写。」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呢?」
李文嫒却忽然笑了,道:「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谭娜哑然。
她不记得到底自己到底有没有受过这位姨妈的照顾了,那时候她还太小了,根本就记不住事。
但是在她漫长而又黑暗的童年里,确实不止一次听过外婆那边的亲戚开玩笑——当时要不是文嫒丫头拦着,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们描述出来一个最应该感恩戴德的恩人给她。
但是她却毫无印象。
「你就当我死了吧。」李文嫒语气轻鬆:「反正我也不会回去了。」
「哦。」
谭娜点点头:「那你和她们去说啊,你和我说干什么呢?」
谭娜不理解李文嫒的意思。
「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啊。」
李文嫒说:「娜娜,我很后悔当时没带着你一起走,我很担心我不在了,她们还会把你扔掉的。」
谭娜心道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说话句句都不中听呢?
真稀奇。
「那真是不好意思。」谭娜说:「我还一不小心就长这么大了。」
李文嫒却浑然听不出来谭娜话语里的刺儿一样,自顾自道:「我也很庆幸,虽然第一次见面我没有认出来你。」
「但是看到你平安长大,还这么健康优秀,我真的很高兴。」
谭娜仿佛是往棉花上打了一拳。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还非要假死离开?」
虽然失踪之后宣告法律意义上的死亡也是说得通的,而且怎么说李文嫒离开也有十几年了,当时各方面的监管都不完善,谭娜觉得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李文嫒沉默了片刻。
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娜娜。」李文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外婆是一个很偏心的人?」
「那是你妈。」谭娜说:「你没必要用『你外婆』这三个字来称呼她,毕竟那不是我妈。」
「好吧。」
李文嫒说:「她很偏心。」
「因为文婷从小就漂亮,嘴甜,成绩好,又是妹妹。」
「所以比起我来,妈更喜欢文婷。」李文嫒道:「爸爸去世得很早,她带着两个女儿,性格自然也很强势,不讨她的喜欢的话,日子真的会很难过。」
「所以……从小到大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在做,我还要照顾妹妹,我十岁的时候还没有家里的灶台高,就要给一家人准备晚饭了。」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就算是新衣服,也没有我的份儿,她甚至会把厂里带回来的糖藏着兜里偷偷塞给文婷,就怕我看到了。」
「文婷大了一点之后,有时候会和我打架,但是每次挨打的只有我,有一回她一耳光甚至打到我右耳出血。」
谭娜闭了闭眼,想了想那位老人的模样,感觉这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我右耳的听力至今不太好,隔三差五耳鸣。」李文嫒轻轻一嘆气:「哎。」
「但是我不怪她,娜娜。」李文嫒道:「我是姐姐,照顾妹妹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从来不责怪文婷或者是谁,这是我应该做的。」
「打住。」谭娜听不了这个话,就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你一个未成年人对于弟弟妹妹能有什么抚养义务?」
李文嫒无奈:「好吧。」
「我为什么要走?」李文嫒说:「十五岁的时候厂里改制,她没了工作,家里条件忽然就变得差了起来,然后我就没有书读了,我出去打了两年的工。」
「我在东南的工厂里钉鞋底,摺纸盒子,每个月只留吃饭的钱,其他的都要寄回去。」
「文婷成绩好,我也想供她读书,我知道打工太累了,我也不想她将来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