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叶颔首道:「这种鱼于夏秋两季皆可丰收, 肉质鲜美细嫩。入冬以来却会消失不见,是以家家户户在晚秋时便会大量捕鱼——晾晒鱼干,腌渍鱼块,以备冬季。」
姜凝小口小口地咽着白粥,眼前那小碟的白嫩鱼肉在恍然间与湖泊中的白骨重迭,她垂下眼,少顷后放下了汤匙。
「我听说,村中的女人们,都是因为无法生育……才被驱逐至此。」姜凝蹙起眉,以温和的态度谨慎试探,「那……当日推我下水的女人,也是如此吗?」
「自然是的,」九叶坐在姜凝对面,给自己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浓茶,「雪国严寒,分娩不易。她与这里的多数女人一样,在生产时伤了身子。后来,她没有子嗣依靠,又失去了丈夫的欢心,因此来到了这里。」
「丈夫?她是中原人,你们对此好像并不在意。」
「为何要在意这个?」九叶笑了起来,姜凝在那笑容中感受到一种与其衰老容颜毫不相符的讽意。
老人浑浊的眼球与姜凝对视,其中的神情叫人难以分辨:「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与土地,与城池,与田间的作物一样,都是轻易可被易主的东西。他们既然曾有占领姜国土地的打算,又为何不能占有姜国的女人?」
句句话似如利刃,若非亲耳所闻,没人能想像它出自于一个如此温和的老妪之口。
姜凝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目光定定地望向九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雪国人能说出来的话。」
九叶垂下眼,眉目苍老,将那奇异的眼神尽数隐去,而声音依然。她意有所指似地开口:「公主,我们本就是被雪国放弃的人了。」
话音落定,姜凝望着九叶掌下深褐色的茶水,微小的涟漪盪开又消散,她在片刻的寂静中感知到一些微妙而重要的东西。
她望向九叶,试图透过那具已经步入人生暮年的躯体,看到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思想。
自那日雪夜救下姜凝,五王子便再也没有步入村中,他的人马在村口不远处安营扎寨,若即若离地注视着村中的动向。
连日来,五王子将自己埋在了营帐的最深处。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与雪国君王的信件,将那些本就烂熟于心的文字读得倒背如流。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雪夜湖泊中堆积如山的枯骨反覆出现在他的梦中,那些支撑着他的信仰开始动摇。物是人非。就连阅读这些书信,都再难重燃往日对神明的崇敬。
姜凝在他不知第几次展开信纸时步入营帐。
她掀开帐帘,明媚的日光带着冰雪的晶莹散落帐中。那姜国的公主裹着深灰的狼皮裘氅,苍白的小脸埋在毛领中,望向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纯净,像是一粒剔透的冰晶。
她墨色的长髮散在脑后,另有几缕随意地垂在颈边,透出些许难言的漂亮,五王子在任何雪国女子身上都未曾见过类似的美丽。
她走进帐中,靠近他的桌案,神情温和而安静——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温和。
五王子慌乱地想要折起信纸,抬手时却又觉得自己的动作过于夸张。他听说过姜凝学习雪国语言的故事,更加清楚这姜国的公主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将阳芙朵折腾得身心俱疲。
他缓缓抬起按在信纸上的手,仰头对上姜凝的目光:「你怎么……来这?」
「五王子。那日落水后,我总会梦见湖底的白骨,」姜凝的眼神从那信纸上一晃而过,眸光微转,语气却越发温和,「我想问问,你也是这样吗?」
她低着头,就着帐中微亮的日光与眼前的青年对视,那目光滑过他憔悴的翠绿色双眸,随后落在他日渐消瘦的脸颊。
「你们雪国人,都不在意生死之事么?」她朝那青年笑了笑,低声道,「三十年前,雪国军队一夜消失,姜国白骨遍野,尸踣巨港……其中,不乏雪国士兵。」
「五王子,在我的国家,人们讲究叶落归根、入土为安。即使当年姜国式微,民生疾苦,却依旧给了你们雪国士兵一片埋骨之地,免去曝尸荒野之苦。」
「而你们,难道对生死毫不在意?哪怕是本国百姓,也任其残躯四落于深潭,被湖中鱼虾啮噬?村中妇孺以鱼肉为食,早在冥冥之中蚕食了不计其数的同胞骨血。」姜凝深吸一口气,神情几分哀悯,却又好似带了些许嘲弄,「这莫非是雪国,对于她们的惩处么?」
「不。」五王子猛地站起身,目光与姜凝接触一瞬便仓皇地躲闪开去,他双手失措地握住椅背,骨节都泛出苍白,「我从不知道这些。」
「那你现在知道了。」姜凝探身靠近他,那双墨似的眸子与他近乎咫尺之距。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闻到被浓郁药香隐藏的花木气息,那并非能在雪域生长的花草,陌生的气息令他的心臟错拍。
「五王子,将他们安葬吧。」她的语调柔缓,像是夏季的清风安定了青年慌乱的内心,他从她的眼神中感知到从未察觉的强大力量。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不仅是太平天下所养成的坦荡平和,更多则是她无所拘束的天性使然。
即使历经蹉跎,她仍然对虚无淼茫的前程抱有笃定的自信。她从未被雪山巨大的阴影所覆盖,因而她踏上这片土地,又凭此成为特异。
他允诺了她的请求。
打捞枯骨的工序自一个寂寥寒冷的深夜开始,村落中烛光已熄,圆月和繁星成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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