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艽刚皱起眉,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当时那搀扶她的嬷嬷怎么说来着?『脑子烧糊涂了』?少爷?
难不成……
罗艽试探着问他:「你是傻子?」
「新娘,新娘子……」面前的男子听不见一般,仍然在重复着那几个字,「我的新娘……」
他依旧不改神态,痴痴傻傻的,像个疯子。
可罗艽却是喜上眉梢。
她只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幻心术最易实施的对象,可不就是傻子嘛!
「阿宝去哪儿了?」
邹府大堂,几个婢女急得团团转。谁都知道邹夫人性子严厉,尤其是与少爷有关的事宜,盯得极紧。
三五个婢女缩在一旁,有说少爷去了花园,有说少爷在房里藏着,有说少爷在假山后头小憩。众说纷纭。
「想好了再说。」邹夫人面无表情,「不然舌头就别要了。」
可她们也不知道这少爷去哪儿了呀!分明就在房里待得好好的,怎的一眨眼,凭空消失了!
邹夫人扶了扶额头,「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说说他最可能去了哪里。」又转身问赵嬷嬷,「你平日就是跟着这么群玩意儿干事的?」
赵嬷嬷道:「她们都是库房的丫头,平日里也不太接近少爷。」
邹夫人「啧」了声,也没往下说。
「大夫人……」一位小丫鬟小声道,「有没有可能,在厢房?因为……」
「嗯?」邹夫人闻声看过去。
岂料小丫鬟被这眼刀子吓了一跳,又没声儿了。倒是旁边丫鬟胆儿大,机灵地将话头接过,「对对,少爷一直念叨『新娘』,别是跑到厢房里去了吧!」
丫鬟话音刚落,邹夫人立即起身,厉声呵斥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去找啊!」
孤身一人去西边厢房的时候,小丫鬟是怵的。她只觉得青石板路长长不见底,风雪迷眼,夜色便又深了几分;路旁的树张牙舞爪,怪吓人的。
『欸?这夜色?』行至一半,小丫鬟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刚出大堂,也不过日落时分,怎的现在……』
她正想着,却看石板路尽头,一袭红衣、披着红盖头的新娘,直挺挺地站在那边。
小丫鬟眼睛一亮,「徐姑娘!徐姑娘,你怎么在……」
可她定睛一看,面前人显然体态臃肿,哪里是先前那位清瘦的徐良娣!
小丫鬟吓得后退两步。
下一剎,『新娘』开了口,发出厚重的男音。「我的新娘……我在找我的新娘……」
这红盖头之下的人,分明、分明就是阿宝少爷!
小丫鬟定了定神,「少爷!我们正找你呢,你怎的穿成这样?徐姑娘呢?」
她掀起阿宝的红盖头,却猝不及防地被阿宝推了一把。
「……新娘!我是新娘!我是新娘!」阿宝猛地把小丫鬟踢去地上,又提起拳头,嘴里念念有词,「叫你掀我的盖头!该死!该死!……」
阿宝少爷平日里虽然傻,但好歹和气,可此时的他却像一隻失控的野兽,砸下来的拳头如石头一般硬,小丫鬟又疼又害怕,几乎被吓得半死。
阿宝拳打脚踢了一会儿,却好似嫌不过瘾,又从石板路边捡来一根分叉的木棍。
「救……救命啊!」趁此间隙,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起来,尖叫着往回跑,「赵嬷嬷!赵嬷嬷!赵嬷……」
却在大堂门口见着怒容满面的邹夫人。「又是你!」邹夫人显然是大为不满,「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
「大夫人!!」
也忘了往常是怎样惧怕邹夫人的了,小丫鬟此刻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飞奔过去,「大夫人!大夫人!少爷……少爷好像又病重了……」
邹夫人眉头一紧,抬步要往前走。
也正是在此刻,那抄着木棍的阿宝出现在板桥路上。
「阿宝!」邹夫人显然喜出望外。她一改先前冷峻的面色,整个人和蔼又亲切:「阿宝,你跑到哪里去啦!可叫阿娘好找!」
她看到阿宝手上的木棍正沥沥淌着什么。
邹夫人上手一摸,「阿宝!这是谁的血?……你流血了?」
阿宝还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只是嘴角突然生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嘿嘿……」他一把捉住邹夫人的手,痴傻地笑着,「阿娘,我饿了……」
邹夫人拉起他:「喜宴的吃食么?备好了!都备好了,都是阿宝爱吃的!」邹夫人捏了捏阿宝的手,笑道,「今天是我们阿宝大喜的日子,自然不会让阿宝饿肚子。走……」
岂料,阿宝陡然抬手,按上邹夫人的臂腕,朝内狠狠一拧!
力度之大,像是要生生将妇人的手摺断。
「所以,阿娘……」迎着邹夫人诧异的目光,阿宝抬起头,扭曲地笑着,嘴角还淌鲜红的血。
「看到我的新娘了吗?」
周綮四十七年,三月廿二,邹府乱了套。
本是大喜的日子,新郎官却陡然成了不疯魔不成活的恶鬼,嗜血成性。
这阿宝虽然痴傻,但身型确实一等一的壮实。邹员外早逝,除了外聘的抬轿夫,邹府上下男丁不过十余人。
是以邹府家丁不敌『恶鬼』,这场诡异的嗜杀宴,竟持续了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