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洲佝偻了背,疼得蜷缩成一团。
三清道人渐近,嗓音幽然,「你不是问我,你的家仇与我何干?」
「是了。我与你母亲曾是旧识。」
「不过……她居然养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真当晦气。」
如此一番话,让叶青洲陷入迷茫。
「所以你留我教我,只是为了母亲、只是想看见我……报仇吗?」她喃喃道。
三清道人坦然颔首。「是。」
「那师娘,我又是什么呢?你真的有把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不依附外物而存在于世的人吗?——我、我不是你施行报仇心计的工具!」
叶青洲哽咽道,「抑或说,你、倘若你真如此要,为何不像杀了那凶手一样,割下唐真岷的头颅啊?!……」
最后几句,近乎哭喊。
三清道人望着她,眸色依旧冷漠。
山林之间,缄默许久,许久。
直至月色终于悬挂头顶,叶青洲因疼痛而起的咳嗽声渐渐消弱。
风里,坠下一声淡漠的嘆息。
「我三清山,不愿再留你。」
是三清道人掸了掸衣袖,提步,转身要走。
「至于去处嘛。便是唐家那个……风仪门罢。」
说着,三清道人笑了笑。
「叶青洲,谨记,这便是不报仇的后果:
「与你仇人相干的那么多人……都要在你面前正派地、耀武扬威地出现。」
「雪恨的机会,你已错过。」
「那么恶果,便要你自己吞下。」
翌日清晨,罗艽踩着晨钟声响,急匆匆行至七寸木桩台。
与三清道人的比试顺利得出乎意料。
三清道人眼下淤青,使出剑招时亦许多心不在焉。
罗艽觉察出几处差错,乘胜追击,竟打得对面措手不及。
这是往常七寸台上不曾出现的境况。
「罗艽,你与不觉剑配合得不错。」三清道人无精打采笑笑,「我如你一般大时,不觉剑可没这么待见我。」
罗艽摆摆手:「哪里哪里。」
心下却诧异:不过一夜过去,瞧来也只休息不佳,缘何此刻师娘……却仿似苍老如此之多?
勉强撑起笑意时,眼下一道涟漪细纹,皱了她整张脸。
罗艽左思右想,心中没个所以然。
思索间,手中已是一袋银两,沉甸甸的。「这些你都拿着。」三清道人与她道,「山下,不论吃穿住行,都要花不少银子。不要大手大脚,亦不能亏待自己。」
「师娘,你上次给我与青洲的几十两银子……还剩好多好多呢。」罗艽挠挠头,没好意思收。
三清道人不容置喙道:「收下。」
紧接着又提点几句,絮絮叨叨的,居然让罗艽有些……不甚自在。
搞得好像生离死别。
「小艽,你的剑术我自然放心。」三清道人看着她,端的是慈眉善目,「但在外无人替你处处打点、事事操心,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另外,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罗艽傻傻笑出一口白牙。「知道啦,师娘。」
「你……唉。」三清道人看着她,嘆了口气。
三清道人摸摸罗艽发顶,「长大了。」
三清道人眸中温柔,罗艽亦为之动容;居然也几分眼眶湿润。
岂料,三清道人忽地一顿。「哦,对了。」
「小艽。不管闯祸立功,只要是赢的,你就大胆说出你师从何名。但……倘若打输了。」
三清道人顿了顿,眼里隐约一些嫌弃,「你千万别说你是我罗三清的亲传。」
罗艽:「……」
啊,这才是熟悉的师娘啊。
但也是循了这份怡然神情,罗艽心里轻快不少。
罗艽紧一紧行囊,忽一愣怔,便抬眼问:「对了,师娘,青洲还在睡吗?」
三清道人缓然移开眼,草草回道,「是啊。这个年纪……贪睡吧。」
「那我与你一同回山北,等她一会儿。」罗艽笑,「差点儿忘了道别。」
「不用。」三清道人忽凝眉道。
她语气有些生硬,仿似极其不耐烦,「昨夜与她说了些家中事。眼下,她估计也没心思再见你。」
「好吧。」
可罗艽说着,又挠挠头,「可是,可是我归山更不知猴年马月,总不能真的不再见师妹吧。」
三清道人点点罗艽脑门儿,轻嗤一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别搞得像生离死别。到时我们亦可通信,她也可去山下找你。」
「只是近几日,叶青洲……大抵,确无心见任何人。」
罗艽于是道:「好吧。」
「……算了。不说这些。」三清道人重重嘆一口气。
「此次游历,为师仍有一事,要你谨记于心。」
罗艽摆出洗耳恭听状:「师娘请讲。」
「许久许久以前,久到……彼时三清山上,只零落几人——我、我的师娘、我的师妹,及几个由师娘捡来的垂髫小童。那时,我们初来乍到,山色便没这么热闹。」
罗艽:「嗯嗯。」
「我那个师妹,分明骨骼不错,也勤学苦练。可下山游历了一趟,归山后,却将长剑归还于师娘;只说什么,她要弃剑,做一些……凡俗规定的,『女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