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林叶、雪里石作成的河灯。
仅一眼,视线却像是被火灼烧,浑身疼痛。
……是了。
今日三月廿二。
又是一年祭礼。
叶青洲望着手中灯盏,木然站在门边,内外学子来来往往,多不敢上前搭话。
只两位小童嬉笑跑过时,抱着两册话本,有样学样地嚷着。「一别款款临霜雪,两情脉脉见风月。……」
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便轻飘飘地落进叶青洲耳朵。
故事中起承转合,叶青洲已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其中一人说得口干舌燥,另一人却打断道,「啊呀,故事的最后又是什么呢?」
先前那人字正腔圆地答:「一人已逝,另一人茕茕独立,至两鬓如霜。」
恍惚间,叶青洲的眼睫颤了颤。
她陡然回身,抬步奔向屋内,跪坐在地上,疯了似的翻箱倒柜。
从中寻见最底一纸书页。
青橼圆床,乌木的椅,都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成了张牙舞爪的魑魅。
书页上,罗艽的八字写得整齐。那是几年前叶青洲閒来无事,测的正缘。
大抵是彼时测算得太为顺畅,叶青洲循了命理对照完,对着书页一挑眉,并不太相信。
是故那时,她只将书页丢进寝居柜中,不再过问。
——可此刻,叶青洲端着那张泛黄的纸。
分明是泪水汹涌。
「骗子。」叶青洲轻声呢喃,「命格明明说……我们会在一起啊。」
便是此时,风儿轻轻落在身边。
圆床青橼的梁边,捕梦的铃铛相撞,「叮当」作响。
一声,一声,又一声。
彼时相赠,罗艽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摇响这个,我会去到你身旁。」
循那声响,叶青洲抬起潸然的眼,去窥窗外一片斑斓的春。
春意正盛,梨花清波绿,万物生长,疏影拂动江南画。
又是一年春好处。
叶青洲坐在春光下,眼泪却在无声地落。
……骗子。
叶青洲心道。
都是骗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元宵节诶,正月十五,也是洲洲生日(后知后觉)
艽的生日就安排在正月廿四吧,今年的话正好还是情人节。
第七十四章 晴方好 ◇
◎山月寥落,须弥一瞬间。万事已不见。【卷二】完◎
「不觉晴方好, 怎晓长生老。」
这是叶青洲入三清山后,三清道人教给她的第一课。
「所谓晴方,则晨光。所谓长生, 则年岁。」立在迢迢春色里, 三清道人风姿绰约,「倘若连一天之中的晨光, 都无法记在心上,年岁累累,也不过马齿徒增。……」
「……」
倘若……
不能和在意的人共度余生, 这长生,究竟何用?
——是了。
叶青洲还未曾见过什么好晴方,岁月忽已老。
只偶尔梦中,空山一道剑气飒爽。
梦中的师姐白剑黑袍,温柔依旧, 挽一个剑花, 笑着唤她,「阿洲。」
师姐站在天光尽处。
梦中三清晴方好,汩汩青山亦不老。
叶青洲挟着云霞疾驰而去。
明明相隔不远,却恍若天堑。
转瞬回神。
——山月寥落, 须弥一瞬间。
身后山河云影、人间春色, 倏尔, 皆消散不见。
「唔……」
风仪高阁,对弈亭内,一人卧在玲珑盘上。
她一身缟素,清绝的脸掩在袖里, 气质凌尘, 却淡如一抹轻烟;仿似轻飘飘的, 就要随风去了。
倒是夕阳垂怜,为她渡来一层盈盈光。
「——青洲?」
耳畔,有人唤了她一声。
叶青洲未应,仿似听不见。
「怎么在此处酣眠……」唐忆与许嘉瑞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她们耳语几句,收起那散落一地的黑白玲珑。唐忆遣风仪小童去取一件氅衣,一垂眸,却见叶青洲腕上一抹银色小链。
银链上,一隻小小铃铛。
唐忆像是觉着有些好笑,与嘉瑞喃喃,「又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还在腕上系铃铛……」
许嘉瑞盯去几眼,蓦地惊道,「白髮……!」她窃窃急着,「你瞧青洲的发尾!」
恰此刻小童递来氅衣。
「……白髮?」唐忆握衣的手一顿,这才循声望叶青洲发尾望去。
便见叶青洲乌亮的长髮里,不知何时已染上霜色。
仿似凛冬冷月,青丝一夜吹成雪。
唐忆与许嘉瑞正愣神,叶青洲慢吞吞起了身。
叶青洲睁开眼,好似几分畏光,双眼微微眯了,便半面迷惘。
待她悠悠瞧清眼前几位人,对上她们显然惊慌的神色,竟毫不在意似的移开目光。
也不问询。
近年来,叶青洲的性子越发古怪,很少与谁交流,更少主动开口。
被她冷飕飕的视线一扫,许嘉瑞已经隐约腿软。
唐忆端的无奈,将氅衣递给叶青洲,视线再落回她染雪的发,「青洲,你这发尾……是怎么一回事儿?」
叶青洲没接,只愣着眼,极缓极慢地摇一摇头。「……无妨。」
唐忆嘆口气,便径直将氅衣披上她肩膀,再问:「怎的在此处酣眠?对弈亭风最凉,此刻又是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