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对着许三多欢快地招手,好像自己没有放弃,没有失去梦寐以求的机会。
医疗车上,高城焦急地询问医生「怎么样?他的腿到底怎么样?」
医生蹙眉「需要儘快回院安排手术。」说着便关上了车门,看着开远的车子,高城转过身来,许三多和成才的情况都还好,而一众被淘汰的官兵都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一张张累的神志模糊的脸,高城红了眼眶,他高声对这些人道「到了这我很惭愧,我瞧见这里每一个都是最好样的兵!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天是怎么过得,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希望你们记住,老A出了一个很难完成的题目,而你们,我的步兵哥们,做了一件以前几乎无人做过的事情!这里的每一个兵,我希望他能去我的装甲侦察营,我相信,侦察营总有一天会超过他们那个死老A!」
袁朗走到了成才身边,像是已经忘了他们刚刚经历的艰难困苦,冷静地问道「你的作业?」
许三多从怀里掏出了两份地图,没看成才,便递了过来。成才眼神发虚,一不留神,竟是没有接住许三多递来的地图。那地图落在了座位上,袁朗看着许三多的地图,眼神锐利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两人的作业是从一个人身上掏出来的?」
许三多开口「是分工,我和伍六一潜入阵地测绘,他担任远程火力掩护,没有他,我和伍六一撤不出来。」
袁朗缓和了神情「看来,你们对彼此很信任。」
成才稍稍鬆了口气「我们是老乡,是朋友,还是同届同车同年的兵。」
袁朗点了点头「你们的地图画的不错,够得上专业测绘水准。」而后便亲自开车,将人送了回去。
次日傍晚,许思行终于抽出了时间,他带着水果和礼物,来到了伍六一的病房。他在门口踟躇半天,还是鼓起勇气推门进入。
病房中只剩些微微光,两人在这黑暗中对望,伍六一从床上坐起,对许思行道「开灯吧。」
许思行依言开灯,伍六一不太适应这样的光亮,眯了眯眼,用手遮住了刺眼的灯光,一边还不忘对傻站在门口的许思行说「坐啊!」
许思行看了看伍六一那已经被塞满的床边地下「看来在我之前,很多人都来看过你了。」
伍六一笑笑「还不是我那俩老乡。」
许思行点了点头「许三多和成才,他们都入选了。」
伍六一点点头「知道,下午听他们说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我讲话。」许思行将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在了一边,坐在了伍六一病床边的陪护椅上。
伍六一却是收了笑,看着许思行的眼睛「红儿,你过去心里那道坎了么?」
许思行有些诧异「怎、怎么这么说?」
「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在旁人看来,多多少少都失了公平。你看,我这报应不就来了。」伍六一抱住了他那条受伤的腿「不抛弃,不放弃,真是美妙的句子。可是到了绝境之中,很多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我以前想不明白,为什么杨晓峰会选择放弃,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鬆开他的手,经此一遭,全都体验了个遍。班长总说,我和连长活在梦里,我心想,活在梦里有什么不好。现在才知道,哪有那种好事,现实总会让人从梦里醒来。」
伍六一看向许思行「你做的没错,是我们不好。」
许思行红了眼眶,摇了摇头「我也后悔,可已经晚了。」许思行看向窗外,窗子的玻璃上映出了他和伍六一的身影,可两个人都像是浮在空中,那样的不真实「我想过很多种办法去弥补晓峰哥,可那根本没有用,晓峰哥也觉得不自在,所以他逃走了,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不需要弥补的,晓峰说得对,这个结果,他至少要付一半的责任,」
许思行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伍班副,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断了条腿的兵,哪还能再赖在部队,我准备回老家了。」
「高副营长他们知道么?」
伍六一摇了摇头「我会亲口告诉他们。」
许思行嘆了口气「如果是两年前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留下来,可是现在……」他将一张名片交到了伍六一的手里。伍六一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惊讶地看向了许思行。
许思行点了点头「经过晓峰哥的事情,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的,那不如就看看这个吧。这是我和班长合开的项目,很需要人帮忙,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也许,不用太久,你就能见到很多老战友了。」
伍六一笑了,对着许思行扬了扬手里的卡片,塞进了一副口袋里「谢了。」
许思行伸出了手,伍六一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像是一对孩童,看着彼此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送别
这些日子,高城过得非常煎熬。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像这样,用自己的人脉,或者说自己父亲的人脉,去低三下四地求些什么。可现在,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说了个遍,也做了个遍。什么原则、理想、信念、公正,在即将结束军旅生涯的伍六一面前,都成了狗屁。他弄丢了许思行,留不住史今,保不住七连,如今,不能再失去伍六一了。可等他好不容易求来了连队司务长的空缺,以为终于能留住伍六一的时候,他得到了消息,伍六一递交了转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