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楼若是任打任骂,也就罢了。
偏生摆出这幅德行,叫沈玉霏好生烦闷。
「起来。」沈玉霏暗暗磨牙,不轻不重地对着梵楼的心口踹了一脚,「身为我的剑婢,描眉都不会,做出这幅表情,像什么样?!」
他仿佛忘了梵楼已经被白纱蒙住,只露出两隻眼睛,气急败坏地将梵楼刚拾起来的青雀石黛,捏在了手里。
变幻容貌,其实用最简单的易容术法即可。
但在崇尚双修的合欢宗内,相貌好比灵根,姿容越上乘,寻得的道侣也就越上乘。
身为合欢宗的宗主,沈玉霏的认知与门内弟子大差不差。
所以他对女修摆弄的那些灵植製成的胭脂水粉,不陌生。
……这也就是他前世怨恨梵楼,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另一层原因了。
想他堂堂一门宗主,受制于功法,每月都得受「男宠」牵制,简直是奇耻大辱!
故而,两相对比之下,沈玉霏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愿意为他叛出玉清门的孟鸣之。
「梵楼。」沈玉霏念及此,又生出了悔意,对着镜子自顾自地描完眉,语气幽幽,「你为何入我合欢宗?」
看似寻常的问题,却让跪在地上的梵楼猛地绷紧了身子,在窥得他飞入鬓角的长眉后,又满身冷汗地将头埋了下去。
梵楼以为,自己对宗主龌龊的心思要被察觉到了。
——啪!
沈玉霏将青雀石黛拍在案上,轻呵:「哑巴了?说话!」
「为了……」梵楼嗓音沉沉地开口,搁于膝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后背肌肉也微微隆起,像只浑身紧绷的豹子,紧张得瞳孔都在震颤。
可惜,梵楼的那句「为了你」没能说出口。
伏案描眉的沈玉霏忽而起身,淡粉色的身影于梵楼眼前落花般飘过,转身移到了窗前。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
声声鹤鸣于九霄之上传来,琉璃宝器乘风落于客栈前。
身着青色弟子服的修士飘然若仙,立于宝器之上,漠然注视着客栈前跪地直呼「仙人」的凡人。
「我们是玉清门的修士,并非什么仙人。」为首的玉清门弟子抬手以灵气扶起了地上的凡人,话虽如此,语气里的傲然却是半点不少,「近日,秘境现世,你等皆是凡人,若要保命,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
说完,瞥了一眼身旁的另一个弟子。
那个弟子连忙从腰间储物袋中掏了块小小的灵石出来,抛向地面。
「拿着这块灵石离开吧,就当是我们玉清门买下你的客栈了。」为首的弟子见地上凡人一窝蜂地争夺着灵石,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真真是无知。
一块下品灵石算什么?
也只有蝼蚁般的凡人当成宝贝,愿意拿客栈来换。
「走吧。」那弟子敛去眼底的讥笑,刚欲飞下宝器,就听客栈里不远不近地传来声娇嗔冷哼。
「一块下品灵石换一间客栈,你打发叫花子呢?」
开口的自然是沈玉霏。
他的身形隐在半掩的窗户后,光是模糊的影子,瞧着都格外的窈窕娇逸。
「正因师兄。」丢灵石的玉清门弟子立时戒备,「是……是修士!」
正因眉头紧锁,不似同门师弟那般紧张,却也没有放下戒心,而是在思忖片刻后,抱剑行礼:「原来此处已有道友,是我唐突了……不知道道友师从何派?我名正因,是玉清门内弟子。道友来此,想必是为了秘境,何不来我们玉清门的宝器上一叙?」
正因的话说得巧妙。
他一来,抬出了玉清门弟子的身份,暗示沈玉霏,即便是要为凡人出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二来,提及醒骨真人洞府化为的秘境,算是在威胁他,若是得罪了玉清门,能不能活着走出秘境,就要看命数了。
可惜,正因威胁错了人。
沈玉霏是谁?
他是合欢宗宗主,天下最离经叛道之人。
前世,即便与孟鸣之有了牵扯,沈玉霏统领下的合欢宗,与玉清门也是势不两立的局面。
今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知道我的名讳?」沈玉霏嗓音含笑,蛇蝎般的讥讽却有着蜜糖般的语调。他半点情面不留,直言,「与你们一叙,是脏了我的耳朵!」
正因的脸色一瞬间因愤怒涨得通红。
他的师父是玉清门内一位颇有权势的长老,他在宗门内的地位一向不低,师弟师妹们见他,无有不恭。
今日,也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修士,竟敢当众落他的面子,他如何不气?
站在正因身后的弟子见他要拔剑,连忙提醒:「正因师兄,我们出来前,大师兄特意叮嘱过……莫要惹事!」
方才还暴怒的正因,听到「大师兄」三个字,握着剑柄的手陡然一松。
「大师兄此刻,定是已经到了忘忧谷。」那弟子见状,再接再厉,嘴皮子上下翻动,「客栈里那人,万一是……」
「合、欢、宗。」正因打断师弟的话,咬牙切齿道,「那群淫邪之辈,也配进醒骨真人的秘境?」
不过,他也彻底放下了教训沈玉霏的念头。
「是了,若是客栈内是合欢宗的弟子,我们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
正因垂下眼帘,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