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回来了。」
谢翎哑着声音说道,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自顾自地重复着,「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翎在九千岛上,给零榆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他无论如何也找不齐零榆的尸首,只在废墟里找到一张完整无缺的面具。
「这是我送给他的。」
谢翎低声道,容棠默默地站在谢翎的身后,看着他将那张半面面具放进坟墓,「还是他从前告诉过我,是我送给他的。」
他本以为零榆什么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但他没想到,在那样巨大的自爆威力之下,零榆居然还特意分出了一部分心思,护住了自己送给他的面具。
「对不起。」
谢翎对着零榆的衣冠冢轻声说道,「要是我……」
要是我没有去拿鬼医的那瓶解药就好了。
这样的悔恨谢翎曾感受过许多次。
他曾努力地想要遗忘这种感受,但记忆里那些没有面容的脸,会在每个深夜在脑海里慢慢浮现。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谢翎杀人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感受到悔恨的。
他的情绪与其说完全闭塞,不如说已经是接受过太多痛苦后而逐渐变得麻木了。
有的时候,他望着地上的血,诡异地觉得那些似乎能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刺激。他开始有了各种血腥的想法,尝试将那些阴暗的酷刑施加于那些胆敢伤害或者冒犯自己的人身上,并且会在对方求饶的时候将其虐杀。
他怀疑每一个人,因为他没有人可以相信。他向这个世界踏出的每一步都给他自己带来了惨痛的教训。
任何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
从很早之前谢翎就明白了这一点。他从发自内心的笑到慢慢地变得沉默,也开始逐渐不理解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吗,哭的时候又是真的在哭吗。
谢翎不会去问,但是却学会了一套更简单的办法。
人的悲欢喜乐是与利益相挂钩的,得到利益时会开心,失去利益时会痛苦。
于是他会觉得曾经的容棠愚蠢。
因为容棠宁愿受辱,宁愿失去利益,也要为自己去求他根本用不上的金疮药。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利益让利给容棠那么多,但容棠却还是当着他的面,掰开他攥紧的手,毅然决然地在自己面前跳下了无妄崖。
谢翎感到懊悔。
他以为是自己给容棠给的还不够多,他给容棠的利益而不够让容棠心动,还不足以让容棠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想帮容棠,想向容棠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让自己也成为他能容棠的利益。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错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并不是能用利益去衡量的。
他不解零榆为什么会愿意为了自己赴死,也不解容棠为什么会固执得那样不可救药选择跳崖。
原来,有比生命更重要更值得献身的,就会放弃生命,有比死亡更令人痛恨更令人厌恶的,就会选择死亡。
谢翎终于感受到了悔恨。
他在零榆的衣冠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醒悟得已经太晚了。
第67章 情动
他们没有打算在九千岛上逗留太久。
君梧山君家家主病重,君回宁需要回去主持大局,容棠送走了君家兄弟后,便把自己的两个小徒弟喊了过来。
容棠准备先让菘蓝和南星先回临渊师门,去照料师门里那些收养的们。毕竟前往禅宗探求真相,一是不知道还要多久,二是南星和菘蓝跟在自己身边也是拖累。
南星虽有不舍,但还是欣然同意。不过他和容棠依依不舍,望着不远处像个石雕似的谢翎时,犹豫了片刻后很低声地开口:「师尊,那他还要跟着你一起吗?」
容棠一时沉默不语。
最后他说道:「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他在九千岛的岸边找到了谢翎。
夜深露重,谢翎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头顶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远处是波光粼粼下的深色海水掀起的浅白的浪潮。
容棠凑近了才看到,谢翎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酒壶,低着头垂着眼睛。
「你是在……赏月吗?」
容棠轻笑着开口,他想在谢翎的身边坐下来,却不想谢翎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有些呆呆地盯着容棠看,像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谢翎嘴里很低地说了句什么,又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容棠正想着如何开口,打消掉谢翎继续想跟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却不想谢翎居然先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又异常的清晰:「……对不起。」
容棠默了片刻:「怎么突然道歉?」
「我强迫你的时候,你应该很痛苦吧。」
谢翎闷声说道,「……对不起。」
容棠静了一下。
他这才看到谢翎的脸色虽然发白,但是耳侧已经烧起醉酒的红来了。他从心底嘆了口气,把那个酒壶从谢翎的手里拿了出来。
「回家吧。」
容棠轻声道,「魔域的主人不可能一天都流连在外。你该回你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