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着头克着指甲里的泥垢,然后弹向一边,说道:「这老鼠确实该抓,只是老鼠被主人家养的又肥又大,还有尖利的牙齿和爪子,这猫儿若是个不中用的,说不定就被老鼠给吃了。」
崔淼丝毫不嫌弃男人的邋遢,笑着说道:「再大的老鼠也只是老鼠,能长这么大,也不过是主人打了个盹,况且猫儿同样也有锐利的牙齿和爪子,抓住他们只是迟早的事。」
男人拢了拢犹如杂草般的头髮,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说道:「你倒是对猫儿很有信心,可惜来这儿的猫儿多了,大都没能活着出去,就像你们两个,不也深陷囹圄么?」
崔淼看着他好奇的问道:「先生怎么称呼,因何被关进来?」
男人不答反问道:「你为何称我为先生?」
崔淼看了看他的手,虽然满是泥垢,却只有手指上有些薄茧。他笑着答道:「先生的手告诉我,你之前应该是个读书人。」
男人一怔,看着自己早已习以为常、满是泥垢的手,竟罕见的有些赧然,他讪讪的收回手,说道:「唉,我已经在这监牢之中过了一千个日夜,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经你提及,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崔淼安慰的笑了笑,说道:「先生之前在何处谋生?」
男人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悲愤,伤痛,绝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半晌后,他才缓缓说道:「我叫徐文,是洪武十年的进士,在衙门里谋了书吏的閒职。偶然间发现了县令的秘密,不过为了保命,我并没有声张,后来因为实在看不惯县令贪得无厌的模样,在一次喝酒时,发了几句牢骚,然后就被抓紧了这里,这一晃便是三年。」
崔淼闻言不禁眼睛一亮,问道:「先生发现了什么秘密?」
徐文谨慎的看了看四周,低声答道:「县令徇私舞弊,贪腐粮税的证据。」
崔淼紧接着问道:「证据可在先生手中?」
徐文沉默的看了崔淼一会儿,不答反问道:「你这隻猫儿是谁家的?我该如何信你?」
「我叫崔淼,燕山卫副千户,奉燕王命令调查北平府贪腐一案,现已将大兴县县令押送京城,此来宛平就为调查此案。」
「燕王?北平府的贪腐案?难道已经惊动燕王?」
「不止燕王,陛下也已知晓此事,燕王只是奉命调查。先生,主子已经传下命令,老鼠再肥大,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徐文眼底浮现兴奋的神色,说道:「这么说我还有出去的一日?」
崔淼点点头,肯定的说道:「是,先生。我始终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许会久一点,但没人躲得过。」
「好!好啊!」徐文的眼圈泛红,被无故关进这里,熬了一千个日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监牢之中,没想到竟然还有出去的可能,无论如何他都想试一试。
崔淼没有催促,给徐文足够的时间去缓衝,他明白那种绝望中突然迎来希望的心情,因为他不止一次体会过。
徐文平復了心情,低声说道:「大人,那日我在放置卷宗的库房整理案卷,偶然间发现一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处密道,好奇之下我便沿着密道一路前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走到密道的出口,那是一处山洞,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粮食,只是可惜,山洞内阴冷潮湿,有很多粮食都发了霉。我不敢原路返回,就在山洞里找出路,误打误撞间触碰了机关,山洞的石门被打开,我这才走了出去。」
崔淼急切的问道:「那先生可还记得暗门、机关所在?」
徐文点点头,担忧的说道:「时隔三年,也不知他们是否有所改变。」
崔淼兴奋的说道:「无论是否改变,总归要试上一试。待案件结束,崔淼一定为先生请功!」
徐文摇摇头,感慨的说道:「大人严重了。三年的牢狱之灾让我幡然醒悟,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及家人相伴。唉,三年了,也不知家中父母妻儿过得如何?」
崔淼奇怪的问道:「先生入狱三载,难道家里没人来探望?」
徐文嘆了口气,说道:「头一年时,父母妻儿都来看过,可半年后,便杳无音信。我心中焦急,却身陷囹圄,无法脱身,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衙门中便没有一个先生信得过的人么?」
徐文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道:「若有,我又怎会被关进这里?衙门口的人都被县令同化了,不过也怪不得他们,都是为了谋生而已。」
崔淼安慰的说道:「先生出去指日可待,到时回家一看便知。」
徐文现在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他将暗门和机关的位置详细的告知崔淼,而崔淼也跟他说了说大兴县的情况,两人就这样背对背的聊着,不知不觉间天已经蒙蒙亮,这才若无其事的各自回去,躺在稻草上假寐起来。
薛禄坐在崔淼身边,轻声说道:「你为何这般轻信与他?」
「薛大哥可有仔细观察?乱糟糟犹如枯草的头髮,手指里漆黑的泥垢,苍白的肤色,黑黄的牙齿,破烂难闻的衣服,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我,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因为没有哪个能假扮的这般真实。」
薛禄接着问道:「那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崔淼想了想,说道:「我们身在监牢之中,传信不便,只能静等夜晚来临,亲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