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几乎是靠在谢爵身上,谢爵捂着他嘴,下颌不知不觉放在了他肩头。两人接连撤进黑暗中的竹丛,只剩竹叶莎莎几许,像是不经意间闯入阵风。
师徒俩刚撤进竹丛,两人藏身位置的不远处街上便匆忙走出一人来。这人也戴着斗笠,是个身材清瘦的男人,下巴颏尖尖小小、生得很漂亮,只是有些媚俗。这人匆忙经过转角,见到老段身影顿了下,又赶忙加快脚步直朝他而去。
谢爵鬆开手,师徒俩再次放轻动作往前上了上,那边老段已与年轻男人会面。老段不开口,男人急匆匆压着声音道:「我来了,东西呢?」
「我得先看看够不够。」老段的声音没有起伏,比起那男人显得有点冷淡。男人吸了口气有些气急,「我不用你修,东西给我就行了。」
「那不行,」老段倚着柱子含糊道,「反正你想清楚了,到了那边只会更贵。我这儿和灰窟可不是一个价儿,过了这村没这店。」
男人似乎瞪了老段一眼,将斗笠掀到背上,弯下腰去拉开衣摆下的裤脚。老段一动不动、口中忽然吹出一声尖利的鸟鸣。那男人大惊,不由便想起身,与此同时,檐上连串轻微瓦片磕碰声,一枚黑影倏地就跳了下来!
那黑影径直踏在了男人还未来得及直起的背脊上,手中双刀似鹰展翼、墨刃寒光如许一刀勾向他脖颈、溅起飞花般血迹,一刀借着落地之势狠狠钉在了他脊骨上!男人惊呼还未及脱口,黑影落地,他向前扑着,一摊黑水摔在段渊身前。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那黑影更是出手利索、快得人来不及眨眼。师徒俩眼看此幕,谢爵不禁拍了下徒弟后背,称讚说:「小被儿好样的!」
他一开口,那黑影快似闪电,两人刚到竹丛外玄刀银光便迎马杀来,谢爵在身后、陆双行不便躲闪,干脆也拔刀接了一招,虎口顿时发震,他忍不住也扬起嘴角,接说:「下手就是杀招啊——」
「锦缎!」
锦缎到底年岁尚小,当下被震退开几步、险些一个踉跄摔倒。恰在此刻段渊边叫边赶到,顺手推着她后心把她稳住。四人眼对眼,锦缎才看清楚来者是谁,吐吐舌头两手一翻把刀收了起来。
老段要吓死了,锦缎年纪小气力一尽二竭、最大的优势就是快。这边俩「看客」知道是自己人不设防,得亏陆双行反应也快拦下。虽说诸位都是箇中高手,大抵不至于伤到,但刀真撩到谁也不好。谢爵没事人似的乐呵呵看着徒弟收刀,问说:「你们怎么在这儿?」
锦缎胡乱比划了一通,段渊解释说:「说来话长,跑偏了。」
锦缎将两把玄刀都解下来丢给她爹,自己指指身后。众人回到那画骨葬身之处,几双手匆忙收起白骨,这才顺着长街走。锦缎三步并两步跳到陆双行背上,陆双行单手捞着她,走在前面,笑说:「立功了啊。」
锦缎咧开嘴大笑,他俩在前,谢爵和段渊跟在后面。老段挠挠头低声道:「都跟你们跑到一条线儿上,可见偏了十万八千里。」
谢爵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便问说:「追着画骨过来的?」
第58章 五十八·竹林
段渊低头说了句什么,刚巧谢爵没看见,茫然道:「嗯?」
老段见怪不怪,转头看着他,「小皇叔,这是又听不见了?」
谢爵点点头,段渊便嘆气,嘆得前面锦缎回过头看。四人干脆回了之前落脚的客栈,一来才知道段渊带着锦缎竟也住在此处。前因后果和猜测的差不多,父女俩在出巡路上遇见了一名画骨形迹可疑,只是他混在往来白溪镇的商队里,一时半晌不好下手。所幸段渊出来时从药房取走了几株之前收缴上来的修皮草,他干脆扮作修皮匠接近了那画骨,锦缎则躲在暗处——毕竟画骨不太可能会带着个无法钻窍的孩子。
「这画骨来白溪镇又是做什么?」陆双行适时插话,那边锦缎已经趴在床沿边睡着了。他坐回两人身边,桌上点了灯,谢爵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三人不由都放轻了声音。段渊看了眼锦缎、面露难色,别看这人是个七尺大汉,心思却相当敏感细腻。他挠挠头,轻声道:「不好说……这画骨还有同党,光我听来的就有两男一女,且已经去往皇城了、他是落单的,因为腿烂了一块儿才耽搁下来、急着找草自己修。」
「去皇城了?」陆双行边追问边给师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分骨顶就设在皇城里,往常画骨躲还躲不及,怎么还有专往皇城凑的。段渊点头,说话也小心起来,看着谢爵,「是……他们说、说——」
谢爵无奈说:「老段你又来了,有话直说。」
段渊嘆气,「说世家有个公子哥,专养画骨做外室——」
谢爵刚喝进嘴里的热水差点呛出来,不由道:「怎么可能……不要命了吗?」
「要我说,」老段再度挠挠头,「世上啥事都有。小爵爷不要命,对画骨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指不定哪个钻了窍——」
「小爵爷?」谢爵眼睛都睁大了,看了眼徒弟又看看老段、满脸皆是怀疑自己读错了口型。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把皇城里能称得上小爵爷又「扶不上墙」的世家子过了一遍,脸色有点难看起来。骨差在外面拼了命诛杀画骨,皇城里的世家子却养画骨当外室,传到皇帝耳朵里恐怕削爵也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