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冲脸色也沉了下来,急道:「已到这一步了?」完颜彝颔首称是,回身拾起案上插着翎羽的军书递给李冲,低道:「大军途中遇敌,参政命我和杨沃衍全军南下,如此一来,潼关必定失守,河中府已失,河南无险可凭,亡国只在早晚而已。」李冲眼珠一转,迅速在心里盘算了几回,抓住他的手低道:「那你呢?长主呢?!」完颜彝眼中有痛色闪过,转瞬又归于平静,正色道:「我受两朝天子知遇之恩,岂能辜负?至于她……」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惨然道:「她品性坚洁犹甚男儿,断不肯弃宗庙百姓于不顾,到了城破那一日,她……」终是哽住说不下去。李冲急得抓耳挠腮,苦苦劝他一同逃走,完颜彝却坚执不允,说到最后,转身断然道:「『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人各有志,你要走就走,不必再多言!」
李冲只恐汴梁生变,日夜兼程赶回京中,谁知纨纨听他说明事由后哭个不休,最后呜咽道:「我若抛下宁姐姐自个儿去逃生,还算是人么?」李冲急道:「她是吉星降世,皇帝会保护她的,你如何比得?」纨纨泪流满面,只是摇头不允,定要与完颜宁同生共死,李冲急得跳脚:「一个个都这么牛心左性!我真恨不能绑了你去!」说罢,突然怔了一怔。
纨纨以为他着恼,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怯生生唤道:「冲哥……」李冲回过神应了一声,坐下来握住她娇小的双肩,压低声音道:「纨纨,你想要和她在一起,又何必陪她死在这里?咱们绑了她走就是了!」纨纨唬得面如雪色:「绑?!」李冲点头道:「别怕,咱们是救她,又不是要害她,咱们带她去找将军,没准能把将军也劝服了,到时候四个人一起逃命!」纨纨哆嗦了半天才缓过来,怯怯地问:「可是宁姐姐那么聪明,咱们哪能算得过她?」李冲沉思片刻,低道:「单凭你我自然不能,你再想想,还有哪些人真心为她好,或许可以帮咱们呢?」
完颜宁放下手中铜镜,勉强往唇角添上笑影,站起来唤道:「福姑姑。」福慧爱怜地挽住她,笑道:「公主的风寒都好了?怎么瘦成这样,可怜见的。」完颜宁笑道:「好了,多谢姑姑记挂着,我早就想去瞧纨妹,又怕过病给她。」福慧听她提到纨纨,神色微沉,挽她走到内室,掩门低声道:「李相公回来了,说是将军让他带着姑娘远走高飞,姑娘不敢对叔婶说,叫我来讨公主的主意。」完颜宁微微一颤,很快点头道:「来得正好,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个主意,只是为求稳妥,我还是去见一见他,把话问明白了,再由我去向二叔二婶说情。」福慧嘆道:「难为公主了,病才好些又要劳累。」
这时一阵朔风夹着雪珠子从西窗刮进来,福慧忙挡在完颜宁身前,又唤宫人来关窗户,流风走进来笑道:「莫说关上,长主但凡肯少在这里站一刻,也不会被冷风吹病了。」完颜宁横了流风一眼,两抹淡淡红晕浮在她病容苍白的双颊上,反显得更加虚弱,福慧看得心疼,愈发坚定了心中之念,稳稳地笑道:「公主再添件衣裳吧,外头冷。」
完颜宁披上鹤氅,携着福慧一同往西华门方向而行,过了玉清殿,福慧歉然屈膝,拭泪道:「公主请先行吧,老婆子到了这里,总要站一会儿,磕几个头再走。」完颜宁关切地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明白。我和流风另坐宫车去,姑姑尽可晚些走。」
福慧点点头,目送她翩然而去,缓缓走到照影池边,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祝祷:「长主,您在天有灵,千万保佑公主和姑娘平安离京,与夫婿白头到老。」祈毕,她迅速擦干脸上泪痕,起身向内侍局匆匆而去。
仆散宁寿夫妇惊诧地看着布衣短褐的李冲,又看看满面羞红的纨纨,最后一齐转头看向完颜宁:「长主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完颜宁微笑道:「姑父唯有这一点骨血,若不是仔细考量过,哪敢带来见二叔呢。」她睨了李冲一眼,李冲知机,立刻上前一揖到底,朗声道:「晚辈李冲,草字太和,青州人氏,家中世代读书,高叔祖李格非曾为大学正、礼部员外郎,贞佑年间父母家人死于红袄贼之乱,唯独晚辈幸蒙仆散将军活命之恩,后投身完颜将军麾下,又辗转跟随至忠孝军中,今日多承兖国长公主盛情,特来拜望二位长辈。」言毕又是躬身一揖。完颜宁听他满嘴胡言却无一字诳语,心下颇觉好笑,也依样画瓢地帮腔:「李相公才具出众,极受广平郡王赏识,多次受邀去王府做客呢。」说得李冲差一点没绷住,忍着笑拱手道:「王爷抬举,长主过奖了。」
仆散宁寿见他行止炼达、礼度从容,先有了三分欢喜,捋须道:「如此说来,李官人与宜嘉倒很有缘分……对了,不知官人在忠孝军中高就何职?」李冲不慌不忙地笑道:「将军待我故人情重,留我在身边做亲兵,还有这柄宝剑,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中的。」说罢双手从怀中取出匕首,毕恭毕敬地躬身举到额前,心中暗道:「他验看完还我时确是亲手递给我的,我可没骗人!」纨纨见他拿出匕首,脸上红晕更深了些,低下头含羞默默。
仆散宁寿吃了一惊,站起身接过匕首细细验看,颤声道:「这……这是先祖传家之物,怎会……」完颜宁柔声道:「二叔,我从前问过将军,原来公爷在丰州时已将此剑赠与将军的兄长,故而未曾传给姑父。大将军病逝后又交给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