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潜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也许沈拙清需要一个怀抱,或是一个承诺,但他放纵了自己最大的胆子,也只敢把手搭在他的背上,嘆了口气。
最近,两个人嘆息的次数都越来越多了。
「李方潜。」沈拙清突然叫了一声,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看,「我们错了么?」
李方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除了几点霉斑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没错。」
语气平静得很,扔在水里也不会掀起狂风巨浪,却掷地有声。
沈拙清轻轻笑了一声,表情比哭还难看,一双眼里全是痛苦和纠结。
「我爸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只住过三次院。」
可这其中一次,竟是因为我。
李方潜只能虚搭着的手稍稍用力,摩挲沈拙清的背。
衣服不厚,脉搏能通过皮肤向沈拙清传达对方的跳动节奏。沈拙清也把手附上去,脉搏对准他的手心。
两个无法拥抱的人,以这种方式,让心跳紧紧贴在一起。
「我会陪你。」李方潜说完这句话就朝沈拙清看去,正好对上他回望的眼神。
在那清透的眼眸中,李方潜分明看见突然亮起来的光。
这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乌云和微风在对话。
星辰皎月掉进了沈拙清眼里,却在李方潜心上砸出阵阵涟漪。
王霞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而她,和刚醒的沈聪聊完,此时中烧怒火还没燃尽。
儘管那两双眼睛炽热而坦荡,她仍然不能接受称之为爱。如果是,或许是变态的爱。但沈拙清不能是变态,更不能是被人随意践踏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个人面前。
他们一见到来人立刻鬆开了手,隔得远远的。
王霞冷笑了一声,大跨步朝李方潜迈过去。
沈拙清以为她要动手,也没过脑子,抬手就挡在中间。
王霞被这突然的动作弄懵了,是很深的习惯才会做出这种保护性的应激反应吧?她无法遏制心中的怨愤和不解,压抑着声音叫沈拙清让开。
最后是李方潜自己慢慢走出来,打破了这场对峙。他低着头,任人宰割,仿佛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
意料之中的巴掌没有扇过来,而是「咚」地一声响,王霞跪在了面前。
「妈!」沈拙清反应更快一些,衝过去试图拉她起来。
李方潜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后,才从怔愣中回神,赶忙也弯腰去捞。
王霞一把抓住李方潜的腿,眼泪拍在裤脚上,又湿又滑。李方潜觉得这泪水烫得很,几乎要灼伤脚腕。
「放过我们吧......好不好?我们认怂......认怂还不行吗!」
「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还要读书啊!他不能再背处分了......」
「我们不跟你去N大,我们就在这待着......我们哪也不去......」
「是我不好......我没教好,你们怎么折腾我都行!可他们不一样啊,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求你了,行吗?你让他怎么在学校呆下去啊?你们好歹同学一场.....怎么忍心啊......」
王霞一边哭一边握着李方潜的裤脚,沈拙清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拉起来。
沈拙清没跟沈聪交流过为何突然犯病,也不知道政教处的通报是什么来由,因此,对王霞这突如其来的哀求一头雾水。
王霞挣扎着出来,抬手沈拙清甩了一巴掌。
用力过猛,被打的人甚至出现了耳鸣,更加疑惑地望向王霞。
「你跟他道歉......」王霞一边哭一边上前,又心疼地捂着沈拙清刚刚被打的地方,「你说你不会再缠着他了,你说你不会去N市,说啊!」
「妈?」沈拙清握住王霞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粗糙的老茧和细密的皱纹刺得沈拙清手心生疼。
李方潜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估计阮琳琳又使了什么手段,拿沈拙清的前途威胁王霞。再次给沈家惹了麻烦,他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揪在一起,歉疚和无力一齐涌上来。
「阿姨......」千言万语只能化成一声「对不起」,李方潜不知道了多少回歉,「您放心,我会和我妈沟通的。沈拙清以后想去哪里,都不会——」
「都不会什么!」王霞处于崩溃的边缘,听到「去哪」时,神经过敏一般反驳:
「你还想他跟着你去N市?在那边再被你妈扣个什么帽子?还是想让我们家再垮一次?」
「李方潜,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啊!?只要他在你身边一天,你敢保证你妈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李方潜想说他可以。
他可以用长久的脱敏疗法让阮琳琳接受,也可以自残绝食以死相逼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可以断绝关係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无论哪一种方法,真的,都无法给出斩钉截铁的、「她不会」的答案。
良久,李方潜只能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我儘量。」
尽,量。
留有很大的回寰空间,完美适用于许多圆场话术,却残忍的像一个要不到的承诺。
沈拙清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刚刚一句「我们没错」而亮到现在的双眼,瞬间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