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屏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一会儿可能要与裴大人商议政务,娘娘便先退下吧,让林美人也不用来了。」
柳婕妤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往屏风后看去,又怕陈屏察觉出什么,只能先行退下,看来得委屈林美人继续藏着了,待陛下他们商讨玩政务再出来也不迟。
「是,那这里便交由陈公公了。」
陈屏弯了弯腰。
养心殿内响起冗长的咳嗽声,成元帝倚在龙榻上,好不容易对着痰盂将嗓子顺通畅,喘息道:「嘉、嘉礼呢?」
陈屏一愣,哀声道:「陛下,赵庶人他……已经故去多日了。」
成元帝迷茫了片刻,而后才渐渐回忆起赵嘉礼已经死了许久,他记起今夕何夕,京城尚在围困中,裴逐是来向他禀中事务的。
「城防如何?」
裴逐躬身道:「回禀陛下,大将军一直坚守着。」
「好……」
成元帝浑浊的眼眸稍微明亮了几分,随后又开始咳嗽,眼白翻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陈屏跪下道:「陛下,您歇着吧,您不能再操劳了。」
他硬是用干枯的手臂拉着帷帐坐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逐,此人算是清流,颇有建树,又年轻,成元帝很欣赏他,他老了,时日无多,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社稷终究要交给年轻人。
「嘉晏回来了吗?」
陈屏不敢再说什么坏消息,只道:「楚王殿下如今在蜀州领兵抗敌呢,等打赢了就会回来,陛下,您快躺下。」
「嗯……」
成元帝含糊不清道:「陈屏咳……」
「陛下、奴才在……」
「扶朕起来,朕……」成元帝捂紧胸口,喘了两声平復呼吸,「朕要立……遗诏……」
裴逐肩膀一颤,余光里陈屏将龙榻上只剩一口气的君王扶起,浮动的衣摆从他眼前掠过。
这封遗诏几乎用尽了成元帝所有的力气,停笔的一刻他像是一个漏了风的破布袋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了下去,猛地呕出一口血,一半喷在陈屏的脸颊上,一半将脚下的毡毯浸透。
陈屏哭喊道:「陛下!」
「裴逐……」
「陛下,臣在。」
「这封遗诏,也是你们内阁想要的吧。」成元帝急促地喘息,脸色越来越差,「朕已经、已经等不到嘉晏回来了,咳……大靖就交给……交给……」
炭火又响了一声,在案上滚了一圈的墨笔「啪嗒」摔落在地,恍惚间像是一根撑到了极限的弦,终于走向了寿终正寝。
陈屏伏在地上痛哭,「陛下啊——」
裴逐从哭声中抬起头,望向遗诏上的名字,这一眼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漫长到台上的西洋钟都走了一圈,他目光沉住,忽然伸手一把拉住陈屏,「陈公公,现在还不是该哭的时候。」
陈屏泪眼一颤,「裴大人,您在说什么?」
「这封遗诏。」裴逐一字一顿道:「不能留。」
陈屏怔住。
「楚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小被遣至封地,在行伍中待过,铁血冷骨,陈公公,你以为他坐上皇位之后,会留你一命吗?」
陈屏吸了吸鼻子,「老奴是伺候过陛下的人。」
「是又怎样,将来那也只是先帝。」裴逐盯紧他的眼睛,「楚王不喜奴颜媚骨之人,将来公公您要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能了,就算您仗着与陛下感情深厚让他留你一命,还有一人绝对不会放过你。」
陈屏睁大眼睛,「谁?」
裴逐沉声道:「季时傿。」
「你……」陈屏脸色一变,目光冷下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公公,你忘了,绵山行宫的修建我可是全程参与过,自然对一切帐目都烂熟于心,你有没有在其中动过什么手脚,我都一清二楚。」
陈屏跌坐在地,又听得他道:「季时傿可是楚王的人,不瞒公公,她早就知道当年陷害老侯爷的人是谁了,现下陛下已经驾崩,你觉得将来她还会放过你吗?」
「可是庆王殿下不一样。」裴逐语气柔和,好像只是在与人交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陈公公,你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自然明白,庆王殿下是一个多么善良亲和的主子。」
「可是……」陈屏手抖了抖,「陛下已经立了遗诏。」
裴逐走过去,「陛下病重乏力,只有口谕,让近身内侍代写遗诏。」
「裴大人。」陈屏感到口齿生寒,「您这是要将奴才架在火上烤。」
闻言裴逐轻笑一声,「是我给公公您指了一条生路,您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陈屏瞪大眼睛,接着眸光渐渐暗淡下去,整个人颓唐地走上前,将掉落在地的御笔拾起。
殿外金乌迟暮,千里融光,隐隐甚至可以听到远处的炮火声,宫道上静得出奇,庑殿顶上的琉璃吻兽光彩耀目,裴逐眯了眯眼,拢紧官袍衣袖。
没多久,内廷大太监陈屏的痛哭声从养心殿方向传来,「陛下驾崩了——」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已经换上丧服的柳婕妤在檐下来回踱步,神色焦急,忽然,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她衝来,林美人惊惧的啜泣声在寒夜里细若蚊鸣。
柳婕妤一把扶住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好妹妹,你总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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