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南走到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我哪个学科都不喜欢,行了吧?大家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投机分子,靠你,靠背书,靠小聪明和运气混到復旦来的,要不是有人临时出国放弃了我们系的录取,也轮不到我替补进来。」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画吗?拿了我妈从德国带给我的彩笔就不还,画了几本子的射鵰英雄传,不是一直很得意说你比你姐画得好吗?」
斯南抬起头,有点烦躁:「那是兴趣而已,我又没专门学过画画,画画能当饭吃吗?你干嘛呀?跟个老头子似的问东问西的,不就是辛苦你回答了一晚上问题嘛,你要心里不愿意,就别答啊。烦死了,要不要我写篇作文交给你?中心思想正面积极乐观向上?」
佑宁沉默了会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你要出国,真的是因为你嚮往美国的大学吗?你嚮往美国的生活环境?想要在那里工作生活?」
「不然呢?」斯南瞪了他一眼,低下头,揪着牛仔裤的裤腿绞来绞去。
「你比别人早读书,今年四月一号才刚满了十八周岁,很多事情没想清楚是正常的,」佑宁柔声道,「但你至少要清楚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你不需要比你姐强,不需要证明给你妈你爸看你也能做一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你不需要半夜用功假装轻鬆演一个天才。」
斯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像蚂蚱似的猛地跳了起来,却被赵佑宁两条胳膊又压了回去。
「你其实不喜欢理科,不喜欢数学,不喜欢物理化学生物,我说错了没有?」
「你喜欢的是你很行,你可以,是别人夸你厉害,是让老师弹眼落睛的成绩,是家里人说你了不起,」佑宁察觉到斯南渐渐鬆弛下去,放轻了手上的力度,「虚荣没什么不好,人类进步的核心原因就是虚荣心。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发论文要出研究成果要拿诺贝尔?」
「诺贝尔可没数学奖,我们学什么高数线性代数啊。」斯南转开眼,别扭地回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赵佑宁笑出声来,放开她坐到她身边:「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心态,还蛮长时间的。」
「啊?」
「大概小学五年级到初二这段时间吧。」佑宁看向天空,恰逢金星伴月,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斯南抱住膝盖:「因为你爸爸妈妈的事?」
「嗯,挺傻的,以为只要我做到最好,拿奖,被保送,我妈和我爸就不会吵架了。」佑宁垂眸看着斯南,温柔地笑了笑,「其实他们之间的事,和我没有多大关係,有没有我,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变,他们总归要分开的,分开也不是一件坏事情。」
斯南咬住下唇,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以前既喜欢钢琴,也喜欢数理化,」佑宁又笑了笑,「我一直以为这两样是不能共存的,我爸和我妈都这么说,你只能选一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就这么点时间,花在琴上还是花在题上,结果一看就知道。」
「后来呢?你为什么选了物理?」斯南轻声问。
「因为普朗克也擅长弹钢琴——量子物理之父,」佑宁笑道,「爱因斯坦不只会拉小提琴也会弹钢琴,玻尔、奥斯特瓦尔德也都很会弹钢琴。不一定能兼得,却未必不能共存。时间,只要挤一挤总归能有的,你那些邪门歪道不也是这么学会的精通的?」
「我的导师曾经问过我,Why Physics?」
「你怎么答的?」
「Life,Art,Passion,」佑宁微微笑,「宇宙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宇宙是理性美和抽象美的结合,我想用我全部的热情去探索宇宙的奥秘。」
斯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空:「那你为什么要回国?我们学校的天体物理不怎么样啊。」
「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只要看看星星,就会好很多。因为人类是这么渺小,我又是渺小中微不足道的渺小,宇宙和一切世俗的东西都无关,如果你关心宇宙,就好像你也和这些世俗的东西无关了一样,」佑宁忽然有点赧然,「我这么说大概有点虚幻——」
「我明白,」斯南拍了拍他的胳膊,「真的,其实我也不都是为了炫耀自己有多厉害,就是打拳啊,打撞球啊,打靶啊,反正只要是打的,我专心致志的时候,就会什么也不想,特别轻鬆,特别开心,要是军训四年只上一年学就好了。」
佑宁噗嗤笑出了声,斯南也不禁笑了。
「但是我研究得越多,越发现自己渺小,天体和天体之间的时间空间和位置,究竟是怎么起源,怎么运动,什么样的趋势和规律,这些同样也适用于人和人之间。」
「这么神奇?」斯南慨嘆。
「宇宙和世俗无关,我却还是个世俗的人,」佑宁笑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如果我和她的距离隔了一个太平洋,不能在合适的时间里缩短距离到我们现在这样,那么我和她的生活轨迹肯定只会越来越远,没有交集的可能,这个趋势是我没办法接受的。所以我要回国,我想在我有限的生命里用我全部的热情去探索她的奥秘。」
斯南身不由己地摒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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