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偏头,外头的窗子已经亮白,望上去,隐隐透着花团锦簇的艷红,一声声欢腾的锣鼓从窗外泻进来。卫玄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转而起身便在身上披了白金玄衣外氅。
影子连忙:「你这什么去?肖兰时说,让我们都在这儿等着。」
卫玄序低头繫着领间的纽扣,一边轻轻道:「等着?那他又去了哪里?」
影子:「他说了,让我们随施行知的安排呆着。卫玄序?肖兰时他——卫玄序!」望着卫玄序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影子极其烦躁地拧紧了眉头。
和肖兰时一模一样。总是动不动就不辞而别,连让别人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俩是他在全天下见过最烦的人。没有之一!
想着,影子气鼓鼓地啪嗒一下坐下,举起桌上的肉包就往面罩下面塞。
我都吃光!一个都不要留给你们!-
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道路旁的家家户户都挂满了张灯结彩,连路上巡逻的器械守卫身上也被染了红漆,乍一眼望上去,原本祥和静谧的杏花村,在一夜之间忽然就变成了一条红色欢腾的海洋。
道路旁的一处麵摊上,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老闆和伙计弓腰在一张张四方桌里来回打着转:「先生,可要来一碗素麵?我家这生意从我爷爷辈就做起来了,味道包您满意!」、「这边儿有坐,还请您往里走走!」、「来喽——新出锅的阳春麵!」
在角落里的桌旁,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空碗,一隻苍老的手从斗篷里举起来,喊着:「老闆,结帐。」
闻声,老闆立刻从别处伸直了腰板:「来喽——稍等!」
但他没有等,只默默从袖口里掏出两锭银子便转身扶帽离去。就在他刚走出两步,麵馆老闆好不容易才腾出空来:「客官让您久等——」一抬头,看着桌上那沉甸甸的银子急忙转身招呼,「客官您钱给多了!」
但面前的蓑衣斗笠渐渐淹没入人群,再也消失不见。-
紧接着,快到正午的时候,杏花村便陆陆续续走出人来往西面的密林方向走。家家户户手里都端着一隻紫砂的壶罐,小心翼翼地捧着。
肖兰时手里也抱着一隻紫砂罐,随人群不断向里头走着。
在他面前,是一家三口。他们一家只有小小的一隻,由七八岁的小姑娘捧着,小姑娘肉嘟嘟的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一丝不苟地盯着手里的罐子,就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旁边娘亲笑:「不用这样紧张。不过是将收集的露水送到仙台而已。」
话音刚落,小姑娘连忙反驳:「娘亲你懂什么!神谕节是七十年一次的盛大,怎么、怎么可以当做,」说着,忽然一顿,想了想,「当做小孩子家家的事!」
娘亲噗嗤一笑,转而用笑眼似嗔似喜地挂了父亲一样:「你教的?」
父亲挠挠脑袋,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一边。
娘亲还想说话,不到膝盖高的小丫头又老气横秋地开了口:「不是爹地说的,是书堂里的先生教我的。他说,能被选上神谕节的人,便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参加神谕节的遴选去,为爹爹,为娘亲,为临扬,为整个天下祈福去。」
爹娘听了,一面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一面笑闹,未几,便走到了入口处,门外拦着几个机械守卫,底下,坐着一个记录册子的人。
「到了。」
坐着的笔官不耐烦地用笔桿点了点:「壶罐放那。哪家哪户?」
小丫头认真报了自己的名字。
笔官在纸上草草地一勾:「行了。走吧。」
闻声,小姑娘立刻叫道:「走?我们这露水,可是采了好几月的新鲜露水,怎么说,也能让我们看一眼仙台的祭祀吧!」
笔官更加不耐烦地抬起了手中的开关,他轻轻一按,身旁高大的机械守卫便应声压上来:「小丫头片子,在这儿跟我吵吵什么?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让它们把你轰走了?」
小姑娘眼角泛起了红:「你怎么这样!蓝先生不是也说了,神谕节,家家户户都可以去祈福,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祈福?谁跟你说的家家户户都可以去祈福?你有那福气进去吗你!滚滚滚,下一个——!」
「你——」
小姑娘还想分辩什么,一旁的娘亲连忙拉着她的衣袖走了:「不看了,秀秀,我们不看了。听话。」
那个被称为「秀秀」的小姑娘在娘亲的拉扯下挣扎哭闹起来,声音格外响亮。做父母的左右为难,只是一个劲儿向周围人赔不是。笔官不耐烦地用小指堵上自己一隻耳朵,衝着肖兰时喊:「你!说你呢!哪家哪户?」
可话音刚落,西边立刻传来吵吵嚷嚷的人群。
「这边!这边的大人说要带我们去仙台!」
肖兰时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在西面,两台如同山峦一般高大的机械守卫,每个都手持两把锋锐的弯刀,在他们的一劈一砍中,脚底下的树木乱枝便如同细草一般倒伏在地。背后呜呜泱泱的人群就跟在那两个机械守卫的身后,高声欢腾。
笔官一看,立刻惊慌失措:「谁放进去的?!谁放进去的?!我看谁敢擅闯仙台禁地!那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知不知道?!」说着,便急忙操动手里的玄机开关,可无论他怎么调试按动,身边的机械守卫都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笔官急得满头冒着一层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