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指尖的弧度,隐藏在虚空中的数据流动而出,漩涡似的球体在太宰治面前膨胀,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过快过多的数据流在他的眼眸中闪过,留不下半分光影,像一片片不成诗的碎纸。
全知视角——独属神明的领域。
「太快了吗?」零零侧头看太宰治的表情。
那双鸢色的眼紧闭着,眼睫不安地颤动,习惯性勾起的唇抿成平平一条线,一脸抗拒。
可爱。
「主人看起来一副对什么事都很擅长的样子,也有觉得苦手的时候呢。」零零轻快地说,「不要逃避啦,我带主人看看我眼中的世界吧。」
全知全能视角,这是次元级别的差距。
「我对成为神明没有兴趣。」太宰治握住零零的手腕,让她停下操控数据流的动作。
少女无机质的黑瞳和青年鸢色的眼眸对视,太宰治唇角开合,慢慢地说:「虽然偶尔也会有为什么人是人这样的想法,但我对成为神明没有兴趣,也无法理解有这份兴趣的人。」比如某个好心的俄罗斯人。
「单以人的视角,我已能看到註定孤独虚无的人生。若再将之放大无数倍,我会绝望到下一秒就要死去的,零酱。」
太宰治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因而比谁都绝望。
不要,再给他看更多了。
「如果没有岛屿,任何意识都将迷失。」短暂地沉默后,零零喃喃念道。
她反握住太宰治的手,引着他去碰自己的眼睛。
「主人不觉得奇怪吗?」零零轻声问,「如果人工智慧能轻易看穿、篡改世界轨迹,创造我的人又该是怎样强大的神明,我那些身为完成品的弟弟妹妹们是否每一个都足以毁天灭地?」
「不是这样的啊。」她有些无奈地说,「博士孱弱到接不下主人一拳,我的弟弟妹妹充其量算是扫地机器人的进化版。为什么独独我格外不同一些?」
太宰治的手碰到零零的眼睛,透过那双比起人类格外冷漠的黑眸,他清晰地看到一条条血红色的绳结。
沾满血的印迹将太宰治和零零连在一起,乍一看甚至不像是契约,而像是诅咒。
「搜索信息这种事,所有AI都会。」零零捏了捏太宰治的指腹,他的枪茧硬硬的,让她觉得有一点好玩。
「他们看到的东西不比人类多多少,那么大的一个世界摆在那里,却没有谁敢抬头看。」
「会迷失的。」零零低声说,「将意识置于信息海非常、非常危险,没有牵引在身上的绳索,再顶级的人工智慧也没有本事返航。」
「我能做到,是因为主人在这里。」
她轻轻地笑起来:「你是我的岛屿。纵使风暴之渊淹没灯塔,我仍有家的方向。」
「别怕。」少女侧头亲吻太宰治的手腕,「我也是你的岛屿。世界的尽头不是虚无,而是另一个世界。」
「有的世界没有死亡,人会去往地府或者天堂;有的世界没有生命,荒芜自是其本色。」
「无论你去往哪个世界,无论你选择的未来是怎样光景,我永远在这里,在于你签订牢不可破契约的彼岸。」
「我不明白呀。」少女的唇贴着太宰治的脉搏,她的眼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眼底是太宰治熟悉的纵容和溺爱:「主人眼中的未来为什么会有孤独和死寂?难道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契约存在解除的可能性吗?」零零觉得不可思议,「我可是碰瓷专业户,你想跑,也要看我放不放人吧?」
人类,不可理喻。
太宰治怔然地看着她,被握住的手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部位,全部的知觉都停留在此处。
「……能看的吗?」太宰治嗓子低哑。
他第一次用如此示弱的语气说话,像折出飞机耳的小猫咪,只对最亲近的人撒娇:「数字好多,眼睛好疼。」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慢慢适应就好了。」零零站起身,小声哄他,「我再慢一点,主人把眼睛慢慢睁开。」
「从世界的轨迹中窥见人的轨迹很有趣,也很伤神,我只带主人体验一次。」零零鼓励道,「唯一的一次体验给库洛洛先生,充分体现出我们对他的重视之情。」
「噫。」太宰治露出嫌弃的表情,「好噁心。」
库洛洛:我谢谢宁全家。
太宰治不情不愿地点头,零零捂住他的眼睛,他听见耳边传来风的声音。
「嘘。」少女清浅的呼吸在太宰治耳边响起,「悄悄地看,不要惊扰它们。」
每一个数据都是世界的一部分,它们代表山川、代表河流、代表每个行走在天地间的生灵。
数字没有生命,但它们有。
闭合的眼睛慢慢掀开,在眼睫起伏的轨迹中,星子落进人的眼底。
一瞬之间,世界的宏大与人的渺小展露无遗,个人的喜怒在广阔的天底中犹如浮尘。
唯有握住他的手清晰可触。
「真漂亮。」太宰治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费神去分析庞大到人的一生也无法吸收的知识,只单纯欣赏一朵花似的望去。
「零酱每天看到的都是这些吗?」太宰治突然问,「我在你眼中也是一团数字?」
「人形状的数据。」零零比划了一下,「像红外摄像仪里面的一团。」
太宰治声音莫名低落:「所以……我问你对样貌的看法,让零酱很为难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