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没感情,康颜不怪她。
村里发展旅游业后就来了不少承包商,本地人得了钱往外跑,外地人想赚钱往里跑。那老闆娘就是外地人,山城话不会讲,客栈名却叫「山里人家」,炒的川菜又麻又辣,隔十几米都能呛得涕泗横流,殊不知传统川菜是不放辣的。
怪人当然是不想怪的,但纸钱总得处理吧?
于是康颜蹲在两家之间的土路点燃了纸钱。她说:「龙山那条路不让烧钱,今天头七,您辛苦点走远些,到家门口领了钱好入轮迴路。」
康颜将纸钱全堆进火里,摸了摸衣兜还有没派完的烟。她借火点燃,抬头观月,劣质烟熏得她口鼻干痒,咳出一溜白烟,像山雾模糊了月亮。
康颜抹脸,眼角似乎也被山雾濡湿,快要清晰的月亮在眼里虚成了幻影,而月亮的倒影在她眼底的水泽中扭曲。
「妈,您走以后,」她小声补充,「以后…就只剩我一人了。」
康颜二十多号才返校,九月下旬太阳还挺毒,她顶着日头拖拉杆箱提编织袋,又拎又拽地进校门。
大一新生军训,走近林荫道能听见呼呼喝喝的口号声,不甚整齐,但够洪亮,振聋发聩。
康颜歪头半堵着耳朵,对行李连拖带拉,走到尽头转角,有个穿迷彩服的大高个站在树影里,手指顶了顶帽沿:「是…康颜同学?」
康颜迎阳光挤眼睛:「对,我是。」
男生背对阳光走来,轮廓亮得晃眼,五官因为日照汗湿发红:「我是你们小班的班长,王老师让我来帮你拖东西。」
他说着就要上手拎提袋,康颜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了,你去军训吧。」男生咧嘴笑:「你可别拒绝,我好不容易逮着理由出来乘凉,让我再凉快凉快吧。」
康颜鬆手由他接过,男生掂掂份量选择双手端起:「对了,我叫高明,高个子的高,聪明的明。」
康颜说:「那你这名字取得还挺贴切。」
高明送她坐校车、进宿舍楼,宿管大妈指着他咋咋呼呼:「诶诶诶你怎么回事儿!谁让你进女寝的?」
高明取下帽子:「我们班导让我帮同学拉行李,她们宿舍在五楼呢,大件东西女生拎不动。」
高明拂了拂汗结的短髮,刘海粘哒哒地贴在额前,水珠顺发梢渗入睫毛,一双丹凤眼冲宿管笑成波浪线。
宿管大妈检查了康颜的请假条,挥手放行。高明让康颜先上楼,他一件件来拎,康颜拒绝到:「那多不好意思,我跟你一块儿拎吧。」
高明已经上了一阶,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人,不知怎的,眼神流露出了点缱绻的意味,康颜不自在地偏头。
高明说:「行,那咱们一块儿拎。」
他和康颜一人提一角,哼哧哼哧地上楼,期间高明走得快,康颜落后几阶,怕前面的人承重太多,高抬着胳膊分担重量。
两大件行李抬完,康颜累得气喘吁吁,从背包抽出一瓶水递给高明道谢。高明捂着晒热的矿泉水,上下扫了她一圈说:「康颜同学,你…人挺好。」
康颜也不知该回復什么,还是说:「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康颜只赶上军训的尾巴,队伍早就规划完毕,别人已经整齐划一,她潦草跟上节奏,也不能参加最后的检阅仪式。
康颜和一众请假的同学坐在观礼台,别人玩手机聊天打游戏,她只能看着台下一丛丛生气蓬勃的队伍发呆。太阳晒得鼻周又辣又疼,她摸了摸鼻尖,摸掉了一层死皮。
军训完后,康颜和舍友们混了个脸熟,虽然彼此还有些拘谨,好歹知识水平相当,沟通起来也算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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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课,四个小班整合成一个大班授课,王老师让同学们依次上台自我介绍。康颜趴在桌上,看人们登台谢幕,仿佛走马灯般浏览了一页页人生片段。有人滔滔不绝,有人沉默寡言,有人嘻嘻哈哈地跑上台,有人扭扭捏捏地挪上台。
康颜忽然想起前些年文化四进,不知哪儿来的艺术团坐在大篷车,领头的大喇叭宣传国家政策,身后的艺术家敲锣打鼓。看起来热闹非凡,也仅仅是看热闹,热闹完了各奔东西,一地残渣烂壳,狼藉不堪。
等康颜从回忆中抽离,她听见满堂鬨笑声。康颜抬头,讲台站着个年轻男孩,柴瘦干瘪,满脸通红,操着乡音把话说得磕磕巴巴:「…是来自岩红乡滴娃儿。」
有人小声交谈:「我发现山城人都喜欢讲方言,网上听着挺可爱,现实听着好逗。」
「帅哥讲才叫可爱,丑男讲那是憨批。」
康颜皱了皱眉。男生回位后不久,康颜就被班导点名上台。她穿越走廊跨上台阶,拢了拢披散的长髮,碎花裙裹着凹凸有致的胸腰,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开口却引人发笑:「大家好我叫康颜,是来自巫溪八龙村滴娃儿。」
台下又笑成一片,康颜扫过东倒西歪的人群,拍了拍扩音器,俯身用普通话继续:「我也算半个山城土着,山城人普通话可以不标准,但家乡话必须说得好,毕竟普通话也算北地方言不是?」
她换回方言:「欢迎大家来山城耍儿,祝愿大家不光能领到普通话二甲证,还能领到山城话一甲证。」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有善意也有起鬨,但康颜懒得再探究,礼貌性鞠了躬便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