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从内兜摸来薄纸,展开。
信是康颜留的,细瘦娟秀,看得出落笔十分从容。当时他想一併交给秦蜀,临到头他又反悔了。
这是康颜留给他的私密物件,他不想让任何人看。
「致许大老闆:
我走啦。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喜欢你的大宅子,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我还年轻,我要自|由。等过段时间你冷静了愿意离婚了,我就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康颜.2025.7」
阳光穿透树缝落在他鼻尖,像康颜指他鼻子骂:「许永绍!你这令人髮指的占有欲!做夫妻又不是打商战,你凭什么控制我?!」
许永绍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折厚,塞回兜里。
他患得患失,甚至丢掉了夜跑的习惯,有时间就想守住她,如今再回到这条夜跑路线,许永绍有种时光倥偬的惆怅感。
他不仅丢了很多习惯,就像康颜说的,他混社会太久,已经不记得「尊重」二字几笔几画怎么写了。
有人端自行车上石阶,车轱辘撞着膝盖闷响,他侧耳听,肩膀忽然落下一掌,有人声问道:「您好…」
许永绍回头。
恍惚间,阳光陡然坠落,月亮迅速攀升,钟錶滴滴嗒嗒逆时针飞转,黑夜笼罩山城,温度随之降低。
他听见路人问他:「您好,请问樊达怎么走?」
「四年前」
──「先生您好,请问樊达怎么走?」
许永绍停下脚步。
他习惯六七点在公司周围夜跑,跑完步处理过杂事再回别墅。以往这条老巷问路的游人不少,但问到他头上还是第一次。
许永绍拿搭肩的吸汗巾揩脸:「哪个樊达?」
年轻姑娘近身半步:「那个…樊达建工吧?好像是这个名字?就是在滨南路那个。」
樊达建工?
许永绍退半步:「你去那里做什么?」
「嗯,算是…见个老朋友?」
儘管山城已入夜,游客爬阶梯依旧能热得脸色发红。年轻姑娘拿手抡风,卡通T恤配牛仔短裤,长发高高盘起,土气的黑髮箍将脑门抹干净,一副老掉牙的学生打扮。
公司员工千百人,许永绍记得的不多,也没兴趣管员工有没有年轻朋友,随意往远一指:「你顺这条路到头,左拐就是斌南路,然后右拐沿江走,樊达招牌很大,抬头就能看到。」
姑娘鞠躬:「谢谢谢谢!」
她一蹦三跳地下石阶,平台处有个中年妇女拎包等待。姑娘拾起书包背好,指着手机屏满嘴方言:「我就说撒,你不晓得啷个用地图,我昨个研究过的,比你熟。」
姑娘挽了妇女的手,又想起什么,回头想冲许永绍挥手致谢。
而许永绍早就走远了。
樊达近些年重新步入正轨,许永绍也轻鬆了许多,有时间提前学习老年养生。
老贺准时准点在公司外候他下班,许永绍背靠座椅眯眼假寐,老贺便关了车载音响,沉默地掌握方向盘,偶尔拿余光瞥人。
许永绍缓缓睁眼:「有话说?」
老贺「欸」一声开了话匣子:「中午跟您吃饭的高小姐,您不是让我送她回去吗?她落了东西在车上,您要不要看看?」
许永绍嗯了声,老贺单手拉开杂物格,抽出蓝丝巾向后递来:「您看……」
许永绍没接手,随意瞟了眼:「掉哪里了?」
「您座位底下。」
许永绍抬两根手指,朝外挥动:「扔了。」
老贺收回丝巾,面上很为难:「这…我看这商标是爱马仕,应该还挺贵,高小姐回头肯定要找。」
许永绍换了个姿势:「蠢笨伎俩,今天落丝巾明天落手錶,再过几日,是不是想落人?我不喜欢被算计,过会儿见着垃圾桶,直接扔了。」
这就扔了?老贺都替人家尴尬。
黑色迈巴赫往山脉爬,这别墅区闹中取静,在斌南商圈旁另闢座山头,沥青路铺得平坦开阔,摇下车窗,凉凉夜风便顺势送入。
许永绍提前叫停老贺,让他把丝巾拿来,老贺以为他变了注意,忙不迭送上丝巾。
许永绍攥手里下了车,又将丝巾迭成方块。老贺还心想,许先生终于动春心了,谁知他许先生拿丝巾揩了揩手腕,便就近塞入垃圾桶。
可怜小丝巾,柔柔弱弱一身板,连垂死的闷响都发不出,就永远滚进了垃圾堆。
老贺啧啧几声。
得,想撩动许先生这颗心,还不如去求蚂蚁大爷搬珠峰。
老贺为自己猜错了心思汗颜不已,许永绍倒挺高兴,轻手拍拍车门:「你开回去,我沿路走走。」
老贺连连点头,车开远了几米,从后视镜往后瞄,许永绍抻胳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老贺忍不住发笑。
许先生这养生方案,不说身体如何,这心态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贺转弯,刚绕过凸面镜,就听远处剎车声刺耳。他鬆了点油门,嘴角龇牙:「妈了个巴子!又哪个龟儿子把车道当赛道玩,迟早出事!」
康颜去警局时,山城已入深夜。
前后不过两小时,再见到母亲已经是冰冷冷一具尸体。
康颜出生农村,父亲因煤矿坍塌去世,家里全赖母亲织锦为生,幸好得到了一对一资助,才有机会脱离贫困,来城市里念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