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忘鸢停顿了几秒,侧过脸,透过飞舟上的窗户往外望去。
外头是云雾缭绕,满天的雪色都飘不进这加了秘法的飞舟。
飞舟之下,是苍茫大地,飞舟之上,则是她曾经的故土。
「那娇娇觉得,九重天上的神仙应该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有几分奇怪,正常人哪里会问凡人觉得九重天上的神仙是何模样?更何况,问出这个问题的,本来就是一个上界的女仙。
话出口后,就连忘鸢都愣了,旋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太过强人所难,却听坐在她左侧的小丫头开了口。
「神仙么,应该都是法力高强的。」宁娇娇想了想,又慢吞吞道,「唔,神仙应该很快乐,毕竟无欲无求。」
忘鸢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迎着后辈困惑的目光,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并非如此。」
「上界的神仙分为两种,一种是人或世间精怪修炼而成的,另一种呢,则是由原本就活在九重天之上的神仙们结合,诞下的小仙家。」
宁娇娇像是明白了什么,蹙眉道:「这两者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忘鸢道,「人有亲疏远近,天上亦然。」
「更何况,既然本体皆是人身,性格中难免会保留一二偏好,这有了偏好,自然也就做不到全然公正,全然无欲无求了。」
「唔,在老身决定再次下凡前,做得最好的,便是九重天的帝君了。」
一不留神,连话中都带出了曾经苍老的自称。
忘鸢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或许自己真的老了。
她想起了那些往事,倒是没注意到对面小姑娘陡然扣紧了茶杯的手。
莫名的,宁娇娇不想听见与『帝君』有关的话题,她放下茶杯,转移话题道:「那父母都是神仙的小仙家岂不是一出生什么都有了?」
「所以他们需要下凡历劫——不止是他们,但凡某位神仙对某一物的偏好过重,重到让天道察觉到不对,便也会让其下凡渡劫,洗去痴缠。」
渡劫。
听起来就很疼。
宁娇娇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骨头都疼起来,好似她曾经历过一般。
这么想着,宁娇娇忍不住又问:「那神仙归位后,还会记得自己曾经在凡间经历的事情吗?或者,他们会挂念在凡间认识的父母亲人、亦或是好友挚爱吗?」
忘鸢摇了摇头:「记不得了,最多只有模糊的印象罢了。」她转头看向宁娇娇,温柔一笑:「不过我初见师侄,就觉得眼熟,心中非常亲近,指不定我也曾有一世与师侄见过,这才留下了因果缘分在。」
宁娇娇听了分外好奇:「神仙渡劫也有因果缘分一说吗?」
「当然有的,若是执念过重,甚至还会渡劫失败。」
透过重重云雾,忘鸢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
「我曾渡劫失败过。」
宁娇娇愕然抬首,见忘鸢起身,浅蓝色的云锦织绣披在她的身上,如同缭绕在群山上的溪涧,清丽雅致。
「具体原因,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每一世我都是以九尾狐之身下凡,那一次也不例外。唔,好像是遇见了一个身负厄运、理应永遭背叛险阻的小山神,一下子没忍住,硬是在偷偷用了自己的几条尾巴,出手帮了他。」
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透露出来的经历却是分外的惊心动魄。
宁娇娇听得出神,又见靠在床边的忘鸢摇了摇头,淡淡道:「只可惜,我现在连他的面容都记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你是山神,那岂不是每年冬日下雪时你都会白头?]
[不会,我是山神,神是不会老的。]
[那岂不是等我老了,满头白髮时,你还像现在这般年轻英俊?]
彼时,那位山神似乎是被「年轻英俊」这个词逗笑,他弯下身,揉乱了年幼的小姑娘的头髮,在对方即将炸毛时,许下了承诺。
[你放心,若是等你老了,我必定陪你白头。]
凡尘历劫如过眼云烟,可就是这一句话,忘鸢硬是记了四百年,连再入凡尘都不曾忘。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虽从不喜在九重天出现,总是窝在洞府之中,可身为一名貌美又地位极高的女仙,追求者虽不敢说如过江之鲫,倒也不算少。
听过的甜言蜜语多而去了,反倒莫名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头。
时至今日,忘鸢连那人的脸都记不清了,却仍能记起他说这句话时,跳脱张扬的声线。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总是这般轻狂。
她回过神,对着目露担忧的宁娇娇笑了笑。
也当真是意气风发。
「我想起来了,你口中的『无欲无求』,该是修炼无情道的圣君老祖们才能做到的。」忘鸢心情好,便与宁娇娇多说了几句,「这些老祖们才是真正厉害的神仙,据说啊,他们要斩七情六慾,需入世轮迴十五次,第一世最美满,而后不断斩去□□,最后一世终得圆满。如此之后便能踏破虚空,游历大千世界。」
宁娇娇听得入神。
她捏紧了手指,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期待:「可有哪位圣君成功过?」
忘鸢想了想:「应当是有的吧?」她不确定道,「如今三界壁垒甚厚,在下凡后,我已记不清上界之人的容貌姓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