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遭受此击,一瞬间往裴景行方向倾斜,本坐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的苏衍一时不备,顺势滑到裴景行身上,被他身上的盔甲磕了个正着。
苏衍正睡得舒坦,突然感觉到眼前一片灰暗暗的视线中炸开了白光。他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过来,就感觉到脸颊上贴上了一片温热。
正是裴景行。
苏衍的年纪与裴怀玉相仿,见惯了裴怀玉跳脱的行径,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少年老成的苏衍,本领高超却又透着一股他多年未见的天然,即便裴景行刻意疏远道士和尚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把苏衍当成一个弟弟来对待。
只是裴景行的手刚贴上去没一会儿,就后悔了。西京世家子弟,无论本性如何,在不熟悉的外人面前总要摆摆样子。裴景行跟随自己的心意行动,此刻却又担心起苏衍是否会反感。
他赶紧放下贴着苏衍脸颊的手,有些窘迫地问道:「没事吧?」
苏衍瞌睡还没完全醒,大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摇摇头。
李老道这会儿已经抱着老黄狗呼呼大睡了,他身边的高泽楷也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裴景行难得露出来的窘态。
倒是苏衍并不在意,这样的磕磕绊绊与他在山中的修行来比实在是不值一提,随便搓了两把,就放开不管了。
马车很快到了国师府,几个小道童一早就候在门口了。
苏衍没有意见,艷鬼就暂时留在国师府,门上贴有国师亲笔写的符纸,留下四个道童看守。李老道虽然是被上官云胁迫,但他身上的罪名还没有洗刷,疑点依旧很多,裴景行担心之前宅子里袭击他们的人还会再度出手,秉着一事不劳二主,不管高泽楷如何跳脚,也留在了国师府中。
高泽楷在心里把裴景行从里到外骂痛快了,这才说起正事:「那个『半脸鬼』身上还有蹊跷,你们随我来,看了就知道。」
第10章
因为高泽楷所谓的「看了就知道」,裴景行忍着胸口的噁心劲,对着只剩下一隻眼睛的「半脸鬼」的脸看了半天,都没瞧出什么花头来。
「你说的蹊跷,就是这鬼的嘴巴没了?」
「愚昧!无知!小时候还跟着我学了点,现在全进狗肚子里了么!」高泽楷趁机骂了裴景行几句,权当出气。
然后他趁着裴景行发火之前,赶紧转头问苏衍:「苏道友,你以为呢?」
苏衍看着呆滞的「半脸鬼」,眼中不见半点波澜,而是转头对着裴景行解释道:「这个『半脸鬼』的三魂六魄全丢了,等眼睛没了,这个『半脸鬼』连最后一魄也没了。就好比人死后魂魄离体,只剩下一具皮囊,『半脸鬼』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形。她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也去不了黄泉,只能当一个孤魂野鬼,最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裴景行对这并不关心,但要是在案子的真相水落石出前「半脸鬼」便消散了,那对他而言可就大有影响。
他问高泽楷:「你瞧了四五个时辰,就捣鼓出这点?」
「这点?」高泽楷这点自尊还是要的,「说出来吓死你!这个『半脸鬼』连续杀了六个人,都是直接吞噬了人的魂魄,为的就是补全自己缺失的那三魂六魄。可惜了,这法子虽然妙,但一来人的魂魄又不是布料,怎么可能缺哪补哪;二来嘛,这法子过于阴毒,这『半脸鬼』就算回到自己的肉身上,也活不了多久了。」
「重点?」裴景行皱起眉头,他最厌恶的便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偏偏高泽楷摸清了自己的弱点,每每都爱用这些事情来噁心他。要不是碍于两人有些交情,裴景行真是恨不得用些手段让高泽楷赶紧滚蛋。
高泽楷深知点到即止的道理,见好就收:「重点就是,这个『半脸鬼』本身的魂魄丢得差不多了,放在人身上大概就是个白痴,别想问出话来。而且她吞噬的魂魄太多太杂,那些人生前的记忆和她本身的记忆混杂在一块,就算能问出什么,也不能保证一定就是『半脸鬼』自己的经历。」
裴景行还是不死心:「就没有办法了么?」
高泽楷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摇头道:「我实在是没办法,这个『半脸鬼』的魂魄丢得差不多了,根本不会说话。就算开口,我们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怀义,你听我一句劝,当初沈将军要你捉拿『半脸鬼』,既然已经捉住了,那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吧。」
「不行!」裴景行想都不想,一口拒绝,「这『半脸鬼』既然不是该死之人,我身为金吾卫,就应该捉拿真凶!否则日后还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半脸鬼』,我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高泽楷一愣,随后又劝道:「只是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你打算怎么办?」
闹腾了半天,结果是一点收穫都没有,说不挫败是假的。裴景行厌恶地看了眼「半脸鬼」,对高泽楷说道:「我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他抬腿就走。
高泽楷没料到裴景行竟然是这么个反应,让道童看守门口,跟着裴景行一路嘟哝:「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你不重金答谢就算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还是人么你。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总是跟在我后面喊『阿大』、『阿大』,我揍你你都不肯走,还流着鼻涕哈子要和我一块爬树。」
说到这,一旁的苏衍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