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两者相比,她更在意后者。
这世上之事多是这样,有时候自己没后代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一但上升到整个种族存亡,那简直让人寝食难安。
并未多作声的梅花阑侧首,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落在庄清流脸上,清澈的眼睛一片柔和。
「……这样啊。」过了许久,庄篁才认真缓慢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修长的五指慢慢收拢,刀尖一点一点地抬起:「可我跟你不一样,我身上,还欠了很多东西——有所亏欠的,总想偿还。」
难以逾越的鸿沟与裂缝像漆黑的深夜一样瀰漫开,庄清流喉咙滚动:「绝不会收手?」
庄篁绯艷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温和地看着她:「师父也舍不得拉你一起——可是我心里,也有自己师父的分量,万难收手。」
始终未曾多余开口的梅花阑攥着剑,深深看了她一眼。
庄篁她手中的刀身转起了剧烈绚烂的灵光,转向庄清流,用她方才的话最后反问:「绝不会改变主意不拦我?」
庄清流沉默地攥紧了逐灵,月白色的灵光也猝然流转。
庄篁再未开口,瞬间挟着厉风逼了上来:「那就这样吧。」
「轰隆——!」
力震苍穹的刀风在天地间狂飞乱舞,满世界的飞雪被炸得翻涌不止,一座座冰山肉眼可见地震颤起来,两人每一次交手,都有滚滚的积雪惊涛骇浪般被一掀数里。
「我的妈!」地宫内的梅思雩在一阵天崩地裂的剧烈崩颤中蓦地直坐到了地上,惊恐地双手紧紧抱着旁边的架子,头髮都快要全部竖起来,「又打起来了!」
「滋啦啦。」天旋地转间一阵细微的裂响,好似头顶的万里冰川随时要崩塌,梅笑寒也十分焦虑地往外面看了一眼,撑着墙弯腰道,「不要停,抓紧时间,继续找!」
段缤隐在面具下的脸上现出一抹担忧,极快地闪身找了出去。
外面狂风翻涌,天上逐渐爬满了紫色的蜿蜒雷电,浓云极为压迫地低垂,彷佛随时会落到头上。
正远远在山巅云中交缠的两人身形十分诡异,均忽隐忽现,让段缤一时也颇为忌惮,连插入的缝隙都找不着,可三无不时闪入其中替庄清流拨开刀尖的梅花阑却灵活异常。
庄篁自然注意到了,飞身躲开一道剑波,下落时颇有兴味地转向她瞧了瞧,不吝啬地夸道:「除了我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
梅花阑一剑竖直朝上地凌厉刺出,平静谦避道:「你年龄很大了,我弗如。」
庄篁:「……」
「是啊,」她忽然笑起来,终于坦诚以待道,「若我能够天长地久地一直活下去,我也愿意像这几百年来这样一直保护她们。」
「可百年之后我不在的日子,谁又能护着它们,千万年以后,这世上还能有几个云梦泽生灵的影子。」
听懂她话的庄清流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可把这里变成第三个云梦大泽,你也不会痛快的。」
庄篁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庄清流深深看着她:「我知道。」
「因为我跟你一样,也失去过。」
「我自己养大的弟子,我心里有数,恐怕这么一直僵着,打到累死也没个了断。」庄篁手中快刀如闪电地轻溜着侧身掠过,冲梅花阑笑着挑眉道,「你要替她对我动手吗?」
「愿意一试。」梅花阑剑尖淌下血,仍旧端庄颔首道,「反正你对我不满意。」
「……」庄清流忽然有些惊疑地转头,小小拽了拽她的袖子。
说什么呢!
梅花阑咩咩地看看她,划出剑点头不说了。
庄篁看着她们两个之间的小动作,眼里浮现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又倏地跟庄清流各划开一臂后,以长辈的口吻冲梅花阑认真道:「可是你并不是我的对手——」
她话音刚落,梅花阑忽然消失了。
庄篁脸上表情瞬间微凝,闪电间,梅花阑让她从剑影中看到了自己。
庄清流忽地怔了一下,祝蘅喘息地从地上稍微爬起。
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庄篁略微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穿出来的剑尖,眉头微皱着缓缓转身,下一瞬,梅花阑又倏地出现在了她身后,这次「噗嗤」一声,一剑穿心而过。
四周有风吹过,整个世界彷佛都安静了。
眼前有什么东西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鲜血从庄篁口中溢出,祝蘅支撑在地上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梅花阑浓密的睫毛轻轻阖了一下,握剑的手稳稳抽出。
轻轻一声「叮」,庄篁双手握刀在地上撑了一下后,弯腰缓了一口气,仍旧将刀尖举了起来。
这次,一双手却无声攥了上来,喉咙轻轻滚动的庄清流半跪了下来,哑声喊了声:「师父……」
锋锐的刀锋冒出幽光,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滴下。
庄篁没有应声,握刀的手仍旧抬起,庄清流伸手按住她,再次沙哑道:「师父。」
庄篁整个人微微朝前,恍惚间似乎撑不住地倒躺而下,庄清流眼泪漫无声息地涌了出来,跪在她身旁,轻轻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放下吧,不要再扛在自己身上了。」
庄篁摇摇头:「我放在身上的不是重担,是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