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和白色的板鞋,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还挂着一张黑色的口罩。
彩虹色的水雾在他身后升腾,落下,熠熠夺目,夏夜的满月缀在他的头顶,月光温柔如水。
全世界远去的声音又回来了,谭迟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大人的欢呼,听到了棉花糖丝的缠绵,听到了气球飘过夜空——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随着那个人的脚步,敲击着胸腔。
谭迟看着他走到了面前,微微弯下腰,用指节顶起了帽子。
「你又饿了吗?」
帽檐下,漂亮的眼睛可爱弯起,就像一双月牙。
谭迟的呼吸停了。
所有的声音再次消失了,世界瞬间成了黑白,只有眼前的这一双眼睛,绚烂耀眼。
那些存储在脑中的文字性五官描写——平行四边形的眼睛,阴森森的眼珠子,玻璃球的眼珠子,牛奶的皮肤——碎裂成了无数碎片,它们尖啸盘旋,欢呼雀跃,在脑海中再次重组,拼成了一个人的脸。
异常清晰,异常鲜明,就像刀削斧凿一样,深深刻在了海马体上。
谭迟的心臟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涌向了头顶,冲得眼眶酸涩发烫。
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无奈,挠了挠耳朵,脑袋凑了过来,拉下了口罩,压低声音:「我是唐甘兰啊。」
口罩下的脸孔俊朗明亮,和海马体中的脸孔合为一体,分毫可见。
啊,是唐甘兰啊。
谭迟垂下眼皮,遮住了滚烫的眼球:「你晒黑了。」
「啊?」唐甘兰条件反射一摸脸。
谭迟起身:「车在哪?」
「……前面的临时停车场。」
「哦。走吧。」谭迟迈步。
「谭迟,」唐甘兰一把攥住谭迟的手腕。
谭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唐甘兰。
月光下,唐甘兰的脸圆鼓鼓的,像一隻气鼓鼓的小熊猫。
「三个月没见我,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谭迟眨了一下眼睛,倏然笑了。
音乐喷泉恰好到了高潮,巨大的水柱刺穿了天空,漏下了一地细碎的月光。
谭迟站在光海之中,笑得宛若一朵冰激凌花。
唐甘兰看呆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倏然收回目光,挠了挠耳朵:「……你笑什么啊?」
谭迟:「高兴。」
「哈?」
「唐甘兰,我很高兴。」
「你笑得我有点发毛……」
谭迟歪头,看着唐甘兰的耳根以可以目测的速度变成粉红,笑得更开心了。
原来——
我已经能记住你的脸了,唐甘兰。
招财猫私房菜,位于什剎海边的胡同巷子里,菜餚风味别具一格,全蓟京也难有一家可望其项背,但由于价格太过昂贵,加上又是会员制,平常人基本找不到大门,因此成了吃货界十分出名的秘密基地。
谭迟对这家店慕名已久,想像中应该是个颇具小资情调的地方,不料今天到了地却发现,这家店的外表根本就是家农家乐。
木头桌,木头凳,绿油漆墙围,桌上摆着长脖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两枝塑料花,整体感觉颇为八十年代怀旧风。
餐具、茶具也是最普通的白瓷,还是高温消毒套装。
这样的基础配置,顿把众人的期待值降低了一大截。
等到菜端上来的时候,更是令众人大跌眼镜。
先是一坛汤,中央插着一个鱼头,鱼嘴大张,无语凝望苍天,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怎么看怎么像——
言泊宁、秦坚、谭迟、于昂默默看向唐甘兰。
唐甘兰两眼放光:「这家厨子是个高手!」
众人:「……」
「来来来,小迟迟,尝尝先。」秦坚率先给谭迟盛了碗汤。
然后谭迟就在众人咄咄瞩目下,尝了一口,抬头,呆了两秒,发出两个字:「好喝。」
其余四人:「哦哦哦!」
接下来,各类佳肴一一登场,招牌烧鸡,蒸藕块,咸水鸭,嫩豆腐,玲珑鱼,牛腩萝卜等等,皆是最普通的食材,最普通的摆盘,却是最不普通的美味。
众人吃得额头冒汗,舌齿不停,耳朵也没閒着——因为某个闭关修炼的话痨终于等到机会敞开了话匣子——
「十五师兄真是太狠了,我每天拉筋拉到生不如死!」
「三个月,才学了三套入门拳法,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言哥言哥,你看我胳膊这个肌肉的线条,厉不厉害?!我现在能劈叉啦!」
「秦大师姐,我对剧本中很多动作的描写还是有些不明白,您一会儿给我讲讲。」
言泊宁和秦坚双双抬眼:「叫六师兄/叫大师姐。」
「哦,对对对,六师兄,大师姐。」唐甘兰忙改口。
言泊宁点头。
秦坚:「小十六,乖。」
「小十六——」谭迟瞥了一眼唐甘兰,挑眉。
唐甘兰:「我排行老么嘛,所以自然是小十六……」
「哦。」
「谭迟你干嘛笑得那么诡异?」
「呵呵。」
「你又想歪到什么地方去了?」
「呵呵呵。」
言泊宁看着拌嘴的二人,微微摇了摇头,看向于昂:「于哥,《千帆》什么时候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