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那场洪水,衝垮了万安桥西北端的两个拱架和十二开间。
百分之八九十的木结构都被衝到了下游。
万安桥所在的山区溪流窄,地势落差大,大水来得也急去得也急。
聂广义的爷爷,顾不得家里有新出生的小孩,沿着溪水一路捡,捡回了还有一半能用的。
造一座桥至少需要数千个木结构,万安桥的木结构,自是比一般的三节苗、五节苗要多。
有了这些原始「配件」,万安桥的那次大修,才得以保留很多原始的风貌。
「因为万安桥是在我父亲出生的那一天被冲毁的,我父亲也因此被认为是一个不详的人。」聂广义问宣适,「是不是有点可笑?」
「那时候的农村嘛。」宣适说,「封建迷信再所难免。」
「是吗?」聂广义扯了扯嘴角,说道:「可是,再往前数二十年,同样是这座桥,我爷爷从8米多高的桥面上掉下来,毫髮无伤,被认为是祥瑞。」
「这样啊……」宣适暂时没组织好语言。
聂广义又问:「你说,我们家是不是和这座桥很有缘?」
「嗯。」宣适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根本就没办法否认。
「缘分让我爸这个不详的人,不到三岁就被送人了。」聂广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我非常不喜欢我爸爸。」
「啊?这个……」宣适终于把语言给组织好了:「这个也不能怪你爸爸吧?他不是还不到三岁吗?他哪有什么选择……」
「不,我说的是,他明明姓聂,为什么要去帮助一家子外姓人?我爸爸为了那个不要他的家,到了快四十岁才结婚。」
宣适有点不解地朝聂广义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开车的方向。
「你也理解不了是不是?」聂广义寻求认同。
「我……是不太理解,帮助别人和什么时候结婚,有什么关係?」
「你理解不了就算了。我和你说一个你更没有办法理解的。你最清楚我高中的成绩,对吧?我是不是轻轻鬆鬆就能上清华?」
「嗯,我记得你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建筑。最后你为了和你爸爸做共同的研究,选了同济。」宣适觉得自己应该要适时发表点安慰:「同济的建筑也是国内首屈一指的。」
「你知道我最后为什么没上清华吗?」
「你那时候不是说,想在聂教授的保护下混吃等死吗?」
「我这么说你就信?我如果真这么想,为什么一上大学就开始各种出国交换?」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宣适高考完就很纳闷。
宣适的成绩也是极好的,轻轻鬆鬆就能上985的那种。
只不过,和随随便便都能考清华的聂广义比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聂广义曾经给过他两个说法。
第一个,就是要在聂教授的庇护下虚度光阴。
这个说法并不靠谱。
但是,当聂广义和他说完第二个理由——【还不都是因为不想离开你】。
宣适瞬间就觉得第一个理由还比较靠谱的。
真真假假,这件事情,一直到最后也没有个定论。
时隔多年,聂广义终于在今天,给出了正面的回答:「因为,受人敬仰的聂教授,申请了一个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非遗课题。」
「然后呢?」宣适追问。
「然后啊,聂教授只是个单纯的学者,并没有动手的能力,他虽然申请到了,却没办法凭藉一己之力,完结这个课题。而他的儿子,也就是我,恰好在很早之前,就表现出了这方面的天分。」
「然后你爸爸把你的志愿改了?」虽然是他自己问出口的,宣适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匪夷所思。
「没错,德高望重的聂教授,在最后一刻,更改了他儿子的高考志愿。」
「为什么呀?」
「为了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
「可是你爷爷不就是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非遗传承人吗?」
「一项技艺,只有在快绝种的时候,才会被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聂广义反问道:「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谁愿意干这个?」
第13章 去不去看
【一项技艺,只有在快绝种的时候,才会被列入非遗。】
多么现实,又多么残酷。
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作为中国桥樑建筑技术的活化石。
代表着我国古代木构桥樑的最高技术水平。
凝结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用这项技术营造的桥樑,全世界仅存在于中国闽浙两省交界大概方圆200多公里的区域。
聂广义高考的那一年,浙江的泰顺、庆元、景宁三个县,和福建的寿宁、周宁、屏南、政和四个县共同为这项技艺申遗。
当时一共打包了22座闽浙木拱廊桥,万安桥是其中之一。
万安桥所在屏南县的县誌上,有关于这座桥前世今生的记载。
宋时建,垒石为墩五,构亭于上,戌子被盗焚毁,仅存一板。(1708年)
干隆七年重建。(1742年)
干隆三十三年又遭盗焚,架木代渡。(1768年)
道光二十五年復建。(1845年)
20世纪初又遭火烧,1932年再次重建。
1952年西北端被大水冲毁两个拱架,1954年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