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诧异地望着他,没想到学校最大的图书馆“徐北林纪念图书馆”原来是他们捐的。他从来就没有告诉她。
“是爸用祖父的名义捐赠的。”他耸耸肩抱歉地朝她看,好像表示,他无意隐瞒,只是认为,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他还是他自己。
后来,话题又回到绘画之上。
“你最近画了什么画?”徐文浩问。
“我已经没有画画了。”她回答道。
“为什么?”
“我眼睛有问题,不可能再画画了。”
“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他关切地问。
“我会渐渐看不见。”她坦率地说,“我患的是视觉神经发炎,我的视力在萎缩,也许有一天会完全看不见。”
“那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临。”就在这刻,徐宏志牢牢把她的手握住,投给她支持的一瞥。
“那很可惜。”徐文浩朝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明白的样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说:
“来吧,我们去吃饭。”
徐宏志把苏明慧送了回去,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来。临走之前,他在床畔给她读完了福尔摩斯的《吸血鬼探案》。然后,他把灯关掉,压低声音吓唬她:
“我走啦!你自己小心点。”
她滑进被窝里,两条手臂伸了出来,没好气地说:
“我不怕黑的。”
刚才,离开家里的时候,他告诉她:
“我爸看来很喜欢你。”
“我的确是很可爱的。”她神气地说。
他笑了:“非洲热情的沙漠溶化了南极的一座冰山。”
“你看不出他很寂寞吗?”她说。
他耸了耸肩。
“也许他想念你妈妈。”停了一下,她说:“我要比你迟死,我先死,你一定受不了。”
他笑笑说:“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怜啊!这是我外婆说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轻就过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辈子思念着亡妻。当年在重庆,他俩的爱情故事是很轰烈的。”
“我爸并没那么爱我妈。”他说。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这里温习,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有兴趣陪一个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顿饭吗?”母亲在电话那一头愉悦地说。
他笑了,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出去。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像母亲。他们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亲压根儿是两个不同的人。
母亲开了家里那部敞蓬车来接他。他还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一身清慡利落的白衣裤,头上绑了一条粉红色的图案丝巾,鼻樑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遮了半张脸。他取笑她看起来像一隻大苍蝇。
她紧张地问:
“他们说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么难看吗?”
“不过,倒是一隻漂亮的大苍蝇。”他说。
母亲风华绝代,不需要什么打扮,已经颠倒众生。
车子朝沙滩驶去。在夕阳懒散的余晖中,他们来到一间露天餐厅。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亲告诉他。
“你去印度干什么?”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啊!那时候,要是我去了加尔各答,也许就没有你。”
母亲生于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从小就在天主』岚斓难校长大。十七岁那年,她立志要当修女,拯救别人的灵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独生女的想法之后,伤心得好多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母亲心都碎了,她想,她怎么可以在拯救别人的灵魂之前,就首先伤透了父母的灵魂?
一天,外婆跟母亲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还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拯救他们?”
终于,母亲顺从了外婆的意思,进了一所护士学校。但她告诉自己,她会慢慢说服父母让她去当修女的。修女和护士的身分,并没有矛盾。总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远,爱情却在近。
几年后的一天,祖母因为胃炎而进了医院。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正是刚满二十二岁的母亲。祖母好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儿子。
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四岁了。父亲一向眼高于顶。多年来,不少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里。
祖母为了让他们多点见面,明明已经康復了,还是说身体虚弱,赖在医院不走。出院后,祖母又以答谢母亲的用心照顾为理由,邀请她回家吃饭。
当时,母亲还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亲倒是看出来了。既出于孝顺,也是给母亲清丽的气质吸引。他开始约会她。
比母亲年长十二岁的父亲,没为爱情改变多少,依然是个爱把心事藏起来的大男人。他对女朋友并不温柔体贴,反而像个司令官,谈情说爱也摆脱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时候,我决定去加尔各答的一所』嵋皆汗ぷ鳎那边也接受了我的申请。出发前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爸-母亲说。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眼里不舍的神情,在他脸上读到了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的爱恋。
回去的路上,他静静地朝她说:
“我们结婚吧!”
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就在一瞬间,她动摇了。
发现她没有马上就答应,于是,他说:
“你不嫁给我,不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你的天国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为他这番说话是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母亲笑了起来,说:”但是,你爸真的很聪明。我好爱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条小毛虫崇拜在天空中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