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印子脚步浮动,一切都不像真的,阿芝立刻把她接到医院。
洪鉅坤的实况比她想像中还要差。他整张脸塌下,皮肤似棉花般失去弹力,嘴与鼻、手及胸都插着仪器。
但是他还看得见印子。
「你——」,他挣扎着动一动,神情意外,没想到印子会出现,随即闭上眼睛,看错了,他想,一定是幻觉,她怎么会来。
可是,那轻柔的声音传来。「吃得太好,是都市人通病,问你还敢不敢餐餐烤十八安士的红肉。」
是她,她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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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睁开眼睛。
印子按住他的手,「痊癒以后,坏习惯统统改一改,多点运动,我讨厌哥尔夫,飞丝钓鱼倒是不错,要不,索性行山,或是徒手爬峭壁,唷,可以玩的说不尽,何苦天天坐在钱眼里。」
忽然之间,那铁汉泪盈于睫。
看护过来检查仪表,「咦,生命迹象有进步。」立刻抬头看着印子,「小姐,无论你是谁,留在这里不要走。」
印子轻轻说:「我想淋浴更衣。」
看护笑着同病人说:「这要求仿佛不算过分。」
洪鉅坤握住印子的手,「不……」
印子无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言堂,专制、霸道、自私、不理他人感受。」洪鉅坤不住摇头否认。
阿芝进来轻轻放下一隻手提包。
印子说:「我借这里的浴室用一用。」
洪氏住的医院套房像豪华酒店一般,设备齐全。
印子淋浴洗头,不久套房内蔓延着一股茶玫清香,把消毒药水味统统遮盖过去。洪鉅坤忽然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
半晌印子穿着便服擦着湿发出来,看到长沙发,便躺下看杂誌,「我睡这里就很好。」
顺手取过茶几上水果咬一口。
洪鉅坤轻轻问:「男朋友呢?」
印子一怔,在这种时候他还有閒心问这个,可见他生命力之强,印子毫不怀疑,他一定会渡过这个难关。
她不敢讪笑他,只是据实答:「丢了。」
「因为我?」
印子无奈,「一听到消息马上赶回来,他受不了。」
「不好意思。」
「你我何用客气。」
「你那么爱他。」
「不,」印子更正,「我爱我自己更多。」
洪鉅坤笑了。这是他发病以来第一次笑。
印子轻轻说:「那么他呢,也发觉不值得为我再牺牲下去,于是因了解分手。」
「是我从中作梗的缘故吧。」
印子答:「你一定要那样想,也任得你。」
他满意地合上眼。接着,他轻轻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戏院每天中午,做旧片放映,叫早场。」
印子点头。「我听说过,那是戏院的流金岁月。」
「我看了无数名片,其中一套,叫《野餐》。」
「我知道,金露华与威廉荷顿代表作。」
「印子,同你谈话真有趣。」
「你知道为甚么?俗人对俗人。」
洪鉅坤笑得呛咳。
「记得他俩跳舞经典的一场吗?她穿一件桃红色伞裙,轻轻扭动双肩,看着他舞过来……少年的我,为那艷色着迷。」
「女主角的确是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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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子,你愿意为我穿上桃红色伞裙跳舞吗?」
印子答:「我试试,不过,怎么能同好莱坞比。」
洪鉅坤感喟地说:「你更清丽。」
这时,守在套房外的王治平忽然推门进来。
「洪先生,冯小姐想见你。」啊!是新宠来了。
洪鉅坤立刻说:「叫她回去。」
可是冯杏娟已经推开王治平走进来。她急了,「你为甚么不见我?」一眼看见刘印子,「啊!原来如此。」
不由分说,疯子似的扑到印子面前,闪电般左右开弓给了她两记耳光,「你抢我的男人!」这一幕何其熟悉,各人连忙喝止,把冯杏娟拉开,可是印子已经吃了亏。
王治平几乎要把那冯杏娟拖出病房,打了人的她还一路号啕大哭,令看护侧目。
洪鉅坤想坐起,「谁放她进来?」
「我。」
大家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斯文而豪华的中年太太,缓缓走进来。
洪鉅坤静下来。这是他的元配。
他不由得说:「我们早已分手。」
「我是为看一子一女而来。」
「我不会亏待他们。」
「我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洪鉅坤冷笑说:「你们都觉得我这次是死定了。」
前任洪太太看着刘印子,「是这种兀鹰,闻到死亡气息,专赶回来等分赃。」
「治平,送太太回家,劝她以后尊重自己身分,别乱走。」
她走了以后,印子取来冰袋,敷着热辣辣的面颊。
她嘲弄地说:「都拚死命的打妖精。」
「印子,」洪鉅坤无比歉意,「我一定补偿你。」
「不必了,我已经够用。」
「不是钱,印子,我们结婚吧。」
印子大哭,「你老以为结婚是对女人的恩惠,也不想,谁要同你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
「我有甚么不好?」
医生看护过来替他检查,他才噤声。
医生劝说:「洪先生,家人吵闹,对病情无益。」
印子拥着冰袋累极在长沙发入睡。
洪鉅坤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三日之后,他已可以坐起来处理公文。
医生笑道:「医院里时时有这种奇蹟出现。」
印子说:「我想回家。」
「不准走。」
印子温和地说:「你早已不能控制我。」
洪鉅坤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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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陪多你三天可好?」印子说。
洪鉅坤说:「印子,我郑重正式向你求婚。」
「没可能。」印子笑着摇摇头。
阿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