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现在,育台,我们生活在现时。」
朋友陆续来了。
小纪元一贯得到额外的注意,众父兄叔伯均向她问好,可是夹杂在成年人当中,她难免觉得寂寞。
育台忽然想起那位不知名少妇带着的男童来,他的年龄与纪元相仿,他们应当有话好说。
上头盘时纪元已经不耐烦,她悄悄同父亲说:「我出去走走。」
「别离开这一层楼。」
「知道了。」
「十五分钟回来。」
纪元笑笑。
她这一走去了近三十分钟,育台有点坐立不安,主菜吃不下,借点意思,出去找女儿。
心头十分焦急,所有意外均是一疏忽造成,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一出走廊,看到纪元坐在楼梯口与一位小朋友在聊天,他放下心。
走近了,发觉那位小朋友好不脸熟。
「啊,是你。」
小朋友也讶异,「你是在飞机场为我们拿行李的叔叔。」
「请问你的名字是——」
纪元说:「他叫黄主文。」
「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纪元又说:「他与母亲在这间酒店里喝喜酒。」
两个孩子开小差出来走走无意中碰上了。
「爸,我们吃完没有?」
「大概还需半个小时。」
「我与黄主文在这里等。」
「别走开。」
「主文妈妈也是这么说。」
呵那位少妇。
育台回到宴会厅去应酬。
饭局一结束他就告辞。
接女儿时看到她孑然一人。
「黄主文呢?」
「被妈妈接走了。」
「他父亲呢?」
「他没有父亲。」
育台一怔,「那是什么意思?」
「他生长在单亲家庭,自幼没见过父亲。」
「你们谈了那么多?」
「我们坐在外头差不多一个小时。」纪元表示遗憾。
「来,回去吧。」
「这是黄主文的电话号码。」
「我们不再应酬,明天我们到槟南去看风景。」
「名信片寄出没有?」
「全部办妥,你放心可也。」
「我已经想念嘉敏嘉华。」
「等你连吴瑶瑶都怀念的时候,我们可以回家了。」
「永不。」
「很好。」
在槟南,一朝醒来,已是九时三十分。
李育台十分高兴,这真是一项大跃进,终于向睡懒觉迈出第一步。
那一天,摄影集这样说:「纪元,无论你今天打算做些什么,我想你高兴,现在,我要向所有冬季的衣服告别,我想今冬已经用不着它们。」
那些衣服,至今还挂在衣橱里,将来,等纪元来处置,待纪元十三四岁时,应知道该把它们怎么办。
他与女儿在椰林下皎洁的沙滩漫步。
纪元忽然这样说:「热带没有冬季。」
「知道何故吗?」
「无论地球如何转,太阳四季都照射在赤道附近。」
「这是长春不老之地。」
「人能够不老吗?」
「当然不行。」
「等我长大了,我可以穿妈妈的衣服。」
「也许式样已经不流行了。」
「没有关係,我不理那些。」
「我记得你最喜欢一件丝绒裙子。」
「是,把脸孵在里头很舒服。」
一下子从沙滩一头走到另一头,天边新月是淡淡一个影子,育台抬起头,雅正,是你在看我们吗,雅正,是你吗?
他与纪元走回旅舍。
生活在真实世界里,脏衣服一下子堆积如山,牙膏肥皂很快用光,吹风机坏了,头髮还湿漉漉,还有,纪元晚上不住醒来打扰父亲睡眠。
忙张罗,育台累得喉咙痛。
一一克服之后,他们又要上路了。
马不停蹄可以少些心事?也不见得,父女同时发觉这些年生活百般称心,完全是因为有名能干的主妇持家。
雅正且是城内闻名的艺术家。
工作有成绩的女子很多,可是很少肯同时花那么多时间在家上,令家人舒服。
纪元说:「妈妈亲手带大我。」
是,低着头一边微笑一边育婴一边又不忘工作。
纪元说:「一定很辛苦。」
纪元自幼很有性格,延至两岁三个月才完全不用餵半夜那一顿,到了后期,甚为无耻,清晨三时半育台朦朦醒来,发觉厨房有灯,跑近一看,见到小小纪元坐在桌前大嚼饼干牛奶,像大人吃宵夜一样。
雅正当然在一角陪她。
然后到了三岁还一句话不会说,需要表达意见时又十分急躁,「这,」李育台曾歉意地同妻子说,「大概都像我。」
勇于认错,可是所有责任仍在雅正身上。
到了飞机场,正把行李送入关,纪元发觉有一隻皮球滚到脚跟,她抬起它,想物归原主,一个长得比她还高的女孩子走过来,呀呀作声。
纪元怔住,将皮球交还,那女孩由家长领着道谢走开。
那是一个低能儿,纪元凝视她的背影。
李育台拍拍女儿肩膀。
没想到纪元说:「看上去她比我快乐。」
「或许是,但是她的家人多么担心,你总不能把快乐寄托在他人痛苦上。」
在飞机上,纪元忽然说:「不知现在,同学在上什么课?」
李育台笑了,「是呀,不知这一刻,你陈叔叔在与哪个业主纠缠。」
纪元笑了,就在这时刻,有人脱口叫她:「李纪元。」
父女同时抬头看去。
「咦,是黄主文,」纪元挥挥手,「你好,」转过头来,「爸爸我过去说句话。」
李育台颔首。
那男孩子也离座,陪纪元走到空处谈话。
他母亲正在看书,不打算与人打招呼。
李育台也乐得闭目冥恩。
这一程飞行比较长,纪元能有个伴,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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