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珉太客气太懂事了。
谷家华留意她的神情,她极少笑,但只要注意到有谁正看着她,珉珉会即时牵动嘴角微笑,以示礼貌,即使对她父亲都是一样。
谷家华很想去了解她,又怕犯了禁忌,她是不是她亲生倒是其次,问题是她接手管这个家时珉珉早已长大,任何人,包括生母或继母,都再难以探测她内心世界。
这个僵局可能永远打不破。
一家三口还是坐在一起晚饭。
吴豫生说:「凌教授即将移民,珉珉,你有空同大凌小凌去说声再见。」
珉珉一怔,这种再见最难说,也许就是永远不见。
谷家华说:「孩子们适应得很快,外国生活,不是没有优点的。」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已经令珉珉多心,她维持缄默。
果然,她听见父亲问:「珉珉可有考虑到外国念书?」
珉珉清清喉咙,「大学也许。」
过一会儿她放下筷子,退出饭厅。
谷家华轻轻问丈夫:「她为什么不高兴?」
「青春期的女孩子闹情绪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去理她。」
珉珉在门口说:「我去凌家走一趟。」
吴豫生说:「速去速回。」
珉珉出门。
谷家华说:「在这种时候提出留学,好似我们故意遣走她似的。」
吴豫生不出声。
「这间屋子肯定容得下两个孩子,希望她不要多心。」
吴豫生说:「珉珉已是个少女了。」
「她会喜欢多个弟弟或妹妹的。」
「你且别乐观。」
「豫生,你们父女不但隔膜,且互相过份敬畏,」谷家华笑,「两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要不就兜圈子,最好委任一个中间人,摸清楚你们心意,代为传达。」
吴豫生看她一眼,「你肯担此重任吗?」
「不不不,」谷家华连忙摇手,「不关我事,自古好人难做,我可不敢惹你们父女间的旧疮疤。」
「这是什么话,」吴豫生不悦,「你也太幽默了,到了今天,还分你们我们,难道这个家还要分派分党不成。」
谷家华一听,连忙举起双手,「豫生,我投降,对不起,我选错话题,以后我都不会犯同一错误,这一次请你从宽发落。」
吴豫生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谷家华暗暗唤一声「好险」。
「明天装修工人来修婴儿房。」
「杂物都搬清没有?」吴豫生问。
「有一隻樟木箱子要抬走,那个位置刚好放小床。」
吴豫生说:「那是珉珉的东西。」
谷家华看他一眼,少女哪里来的樟木箱,想必是她母亲的遗物吧?
「搬到珉珉的房间去好了。」
「要不要征求她的同意?」
吴豫生说:「不用吧?」
谷家华莞尔,为什么例外?他一向把珉珉当老祖宗看待。
樟木箱铜扣已经发绿,谷家华吩咐佣人把箱子抬过去,扛至珉珉房中,脚底一滑,佣人险些站不住,一鬆手,箱子坠地,箱盖撞开。
谷家华喊一声「糟糕」。
「太太,这块地毯滑脚,不应铺这里。」女佣抱怨。
谷家华一抬头,发觉珉珉已经站在房门口,皱着眉头,她不知在几时回来,刚好看到这幕。
「珉珉,对不起,我们想把这箱子搬回你房间来。」
珉珉蹲下扶正樟木箱,铜锁整个甩掉,她也不出声,轻轻拾起,打开箱盖。
谷家华好奇地往里看,这么重,装些什么?
她看到一隻穿红纱衣的洋娃娃,与一隻照相架子。
珉珉取出洋娃娃,介绍给继母:「桃乐妃。」
「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绿野仙踪的桃乐妃,这是她的小狗吐吐。」
「我明白了,」谷家华点点头,「这张照片里搂着你的是谁,你母亲?」
「不,这是苏伯母,」珉珉用手指揩去相架上灰尘,「我的朋友。」
「没听你提起过她。」
「苏伯母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她放下相架。
谷家华一愣。
珉珉却说:「我想把这箱子搬到宿舍去。」
「当然。」谷家华没有异议。
珉珉把箱盖合拢。
谷家华见没有事,便轻轻离开她的房间。
第二天,吴豫生问珉珉:「见过大凌小凌没有?」
「他们不愿意去外国。」
「是吗?」
珉珉忽然说:「不是每个小孩都喜欢过外国生活。」
谷家华抬起头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两夫妻都不出声。
下午,珉珉经过旧书房,看见继母手拿一幅图画,站在梯架边踌躇。
梯架是工人带来漆油漆用的。一半墙壁已被漆成奶白色,房间非常光亮。
谷家华分明想把这张画挂上去。
珉珉看着她。
她笑着对珉珉说:「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
珉珉有点儿意外,她还是个画家?
「这是我大学期间的嗜好,后来专攻商管,把美术荒废良久了。」
珉珉接过那张水彩画。是的,现在她是吴宅的女主人了,屋子里渐渐添增她的品味,她的物件。
珉珉说:「我帮你挂。」
「钉子已在墙上,今早工人凿了半天。」
就是钻墙声音把珉珉吵醒。
珉珉伸出左脚踏上梯架。
「架子可牢靠?」谷家华问。
「没问题。」
珉珉攀到顶,打横骑在上面,把画挂钉上,「有没有斜?」
「左角请移高两公分。」
正在这时候,「唿喇」一声,梯架忽然倒下,珉珉小小身体往左直角堕下来。
谷家华本能地闪避危险,说时迟那时快,「轰」的一声,珉珉结结实实摔在地下,不能动弹。
谷家华惊得呆了,一时间没有反应。
吴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