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珉珉放学回家,看见张丽堂坐在客厅里,对着她父亲哭。
只听得吴教授对他学生说:「你根本不应该上这里来,今天早上在教务室对着凌教授已经讲得清清楚楚,校方不得不勒令你退学。」
张丽堂掩住脸边哭边说:「吴教授你知道我是清白的。」
「张小姐,但是试卷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有人将它夹在我的书里,有人栽赃害我。」
「但它由你那位经济系的同学发现,并且转呈校方。」
张丽堂泣不成声,「他怀疑我移情别恋,他存心要我好看,教授,我真是冤枉。」
吴豫生万分尴尬,「你且别哭,喝杯冰水,冷静一下。」
「教授,我差三个星期就可以毕业,我一直是你的优异生,你难道不相信我?」
「张小姐,幸亏试卷一直由凌教授保管,否则大家都知道你常来我处,连我都脱不了于系。」
「教授——」
吴豫生嘆口气,「张小姐,你请回吧。」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不再理会客人。
珉珉缓缓走到张丽堂身边,看着她。
张丽堂强忍悲痛,抹干眼泪。
珉珉淡淡地问她:「你要不要再喝一杯冰水?」
张丽堂忽然听到声音,吓一跳,彷徨地抬起头来,过一会儿她说:「不,我要走了。」
珉珉问:「有没有人开车送你走?」
张丽堂这才发觉这小孩在调侃她,她不置信地看着珉珉。
珉珉将手自身后拿出来,拇指与食指间夹着张丽堂稍早时送给她的那页象牙书籤。
珉珉用另外一隻手打开张丽堂的书,把书籤夹进书里,轻轻说:「还给你。」
张丽堂当场呆住,她如遇雷殛,瞪住这脸容清丽的小孩,过很久很久,用极低的,她自己都不置信的语气问:「是你?」
珉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双手捧着书交给客人,「你可以走了。」
「你,是你。」张丽堂梦呓般声音。
吴豫生的声音传过来,「珉珉还不让张小姐走?」
珉珉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大门。
张丽堂身子如梦游似游出吴家,一直喃喃说:「不,不,小孩子不会这样害人。」
珉珉在她身后关上门。
吴豫生问女儿:「她同你说什么?」
珉珉答:「她一直哭。」
「很可怜哪,一次作弊,永不抬头,我们一直不明白她怎么会得到试卷的糙稿。」
珉珉不出声。
吴豫生惋惜地说:「而且结交一个那样的男朋友。」
这件事,像其他一切的事,随着时间,逐渐淡出。
珉珉生日,阿姨请她喝茶。
珉珉要薄荷蜜糖茶。
阿姨诧异,「谁教会你喝这个?」
珉珉不出声。
阿姨想起来,「你父亲有个女学生,赌,有一阵老来串门那个,好像就是喝这种异香异气的茶。」
珉珉笑一笑。
「她没有事吧,好像不大来了,开头很有一点儿野心,仿佛想做教授夫人的样子,奇怪,忽然销声匿迹了。」
珉珉没有置评。
阿姨笑了,「珉珉,你把她怎么了?」
珉珉到这个时候才抬起眼来,雪亮的目光「刷」一声看到她阿姨心里去。
阿姨静下来。
很明显,珉珉不愿意有人提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阿姨识趣地顾左右而言他。
小小的珉珉有种威严,懂得用目光、表情、姿势来表达心中的意思,不消说一言半语,旁人已经知道她高兴抑或不悦,接受抑或拒绝一个意见。
许多大人都做不到,所以叽哩喳啦不停他讲话,珉珉却天生有这个本事。
这个时候,她伸出手来握住阿姨的手。
陈晓非很是安慰,知道珉珉仍然把她当朋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么忌惮珉珉?不復回忆了。
吴教授的宿舍又静下来。
不再听到一连串铃似的笑声,珉珉也笑,但最多是露齿微笑,她从未试过仰起头哈哈哈,或是低着头咭咭咭地笑过,她懂得笑,但是不晓得怎么笑出声来。
有时候珉珉对着镜子练,结果变成嘿嘿嘿,有点儿可怕,她不再尝试。
夏天总有蝉鸣,珉珉坐在露台的大藤椅子上,下巴抵在膝上,全神贯注地胡思乱想。
那时她还不认识莫意长,否则可以拉着意长一起,堕入思流中,随波荡漾,乱发奇想。
她是个非常非常静的孩子,静得不常觉察到她的存在。
在女儿小学毕业那年,吴豫生打算应聘到英国做一年客座教授,他同珉珉说:「你想跟我去,还是留在本市?」
珉珉已经十分具有分析能力,「你九个月后就回来的吧?」
「自然。」
「我不去了。」
「你暂住什么地方,阿姨家?」
珉珉笑,「阿姨早已受够我俩,不不!我念寄宿学校好了。」
她父亲沉吟一下,「你应付得来?」
「没问题。」
「那么假期到阿姨家过。」
珉珉点点头。
她就是那样认识意长的。
稍后她知道莫氏是个大家族,三代同堂,人口众多,且不和睦,叔伯间一共十一个孩子,都被大人送出去寄宿,超过十五岁者统统往英美念书,意长在这等复杂的环境底下长大,自然也是个早熟的孩子,与珉珉一见如故。
她俩被安排在一间房间,珉珉推门进去,看见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在书桌前翻画报,行李搁一角,尚未打开。
一见珉珉她便自我介绍,很客气但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哪张床,近窗还是靠墙?」
珉珉自莫意长的表情知道她喜欢近窗的床,于是把行李靠墙一放,「这张。」
意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