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小英声音放柔。
「小英,你真乖巧,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好,外婆都看不见。」
英把手放在老人手上,「外婆一定看得到。」
外公感动,「是,你说得对。」
这时有人提着一篮白玫瑰进来,一看,原来是哥哥与他女朋友。
小英很高兴,原来他的约会在这里。
外公忙着招呼他俩。
小英坐窗前看街景。
她几乎在这间餐馆长大,难得是外公一早就把小扬与她当作亲生。这家人真是没话说。
她与小扬并没有爱尔兰眼睛,却一样受到钟爱。
真幸运。
半晌,小扬与他的红髮女子走了。
外公坐过来,「你也回去吧。」
英点点头。
「你爸可有来看你们?」
「每个月都有见面。」
「彼得是好人,真舍不得他。」
英改变话题:「今晚有几桌客人?」
外公却说:「真像是前几个月的事:大雪天,傍晚,他们一人抱一个幼儿进来,说是我外孙。」
这故事英已经听过多次,她微笑。
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说:仿佛就似昨天……时间与空间忽然变得模糊,其实是无法接受时间飞逝。
「我先去看襁褓中那个,唉呀,小小一点点,才五磅多,只得十天大,眼睛很亮,褐色皮肤。」
肤色,英伸出双手细看。
「接着,我又去看手抱那个,扬比较大,一直笑,他有一头狮子捲髮,可爱极了。」
扬的确有尼格罗血液,但是可能混杂若干欧洲人血统,看上似南欧人。
「我与外婆即时爱上你俩。」
英微笑看着老好外公。
「从此家里热闹起来,林茜事业又蒸蒸日上,可惜外婆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英让他说个心满意足。
最后才说:「外公,我改天再来。」
老人送她出门。
转瞬间英已是大学生。
外公姓奥都,妈妈原名林茜奥都,嫁人后随夫姓,离婚后却照旧沿用,仍叫林茜安德信。
奥都,一听知是爱尔兰人,安德信不一样,是一个极普通全球化白人姓氏,全无区域性,更加安全。
英读哲学,时时把姓氏问题细细推敲。
哲学一字源自希腊,费罗,是喜爱的意思,索菲,是智慧,费罗索菲,即是喜爱智慧,两千五百多年前希腊人已懂得思考之道。
英很喜欢这一门功课,毕业后她准备读教育文凭教书。
至于妈妈的行业,英觉得太耀眼太紧张,不适合她。
妈妈说:「英,电视新闻上有许多华裔面孔,你可有兴趣?」
英也注意到,她们都漂亮得不得了,棕发厚粉红唇,一口美式英语。
但是英喜欢平静生活。
看着妈妈东征西讨,只觉钦佩。
上了大学,英与妈妈约法三章,为着维持生活宁静,她决意把妈妈身份保密。
同学偶尔到她家,只说妈妈出差不在家。
有一次,好朋友蜜蜜来吃下午茶,「从来没见过你父母。」
英只是含笑。
忽然电视荧幕出现林茜安德信访问某国会议员,蜜蜜立刻说:「我的偶像来了。」
她调高音响。
只听得那议员笑说:「林茜,听说你新合约年薪千万,高过国会议员百倍,林茜,我等自惭形秽。」
好一个林茜安德信,不慌不忙笑着回答:「但是,议员先生,你为爱国爱民才奉献自己。」
那议员笑逐颜开。
蜜蜜佩服地说:「看到没有,真是我辈榜样。」
英咳嗽一声。
「碰巧你的姓氏也是安德信。」
同学都叫她安德信英,以为她是中加混血儿。
安德信,安是平安,德是美德,信是信用,英是神气。
蜜蜜说:「中文煞是美丽。」
「完全正确。」
「你的中文学得怎样了?」
「还过得去,仍不能谈心事。」
「要用母语以外的语言诉衷情,那是不可思议的功力。」
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蜜蜜仍然是她要好同学,但却不知鼎鼎大名的林茜安德信就是英的养母。
英到图书馆找资料。
每次都如此:明明要找的是一样,忽然看到另一样,立刻忘记原先要找的是什么,全神贯注读起不相干的资料来。
英揶揄自己:旁骛这样多,怎似一个做学问的人。
今日,她突发性坐在一角迷头迷脑读一本传记。
忽然有职员过来低声说:「小姐,请你随我出来一下。」
英以为犯规,「什么事?」
职员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英耸然动容,立刻跟了出去。
只见大堂入口处沙发坐着一个瘦小的华裔老太太,正在苦恼流泪。
职员说:「她坐在那里已有半个小时,不谙英语,无法交通,我们有点担心。」
英立刻过去坐到老人身边,用粤语问:「婆婆,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
那老人只是饮泣。
英见她衣裳整齐,不像流浪人,正想换一种方言,穿制服的管理员也带来一个华裔年轻人。
那年轻人用普通话问:「老太太,你是否迷路?」
老人一听迷路,不禁开口,一边点头一边说:「迷路,迷路,不认得回家。」
英鬆口气:「呵,是上海人。」
老人说:「对,对,我姓王。」
英改用沪语:「王老太,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职员见他们不住用各种方言试探,每种话都似足鸟语,不知怎么学得会,十分佩服。
老太太像是遇到救星,拉着英的袖子不放。
年轻人说:「我去斟杯开水。」
「好主意。」
这时,警员也来了。
英问老人:「告诉我,你家住哪条街,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