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太太问女儿:「你羡慕吗?」
新生笑,「羡慕,怎么不羡慕,女皇头上的钻冠,大文豪的才思,我都羡慕,有用吗?」
于大太见女儿豁达,也就不出声。
新生喜孜孜问:「守丹,恋爱滋味如何?」
守丹的答覆:「你会很挂念他,他充满了你的心,说什么都不能把他置之度外,又事事以他为重,想起他的小动作,都会泛起微笑,对,功课好吗,不见提起,莫非留级,勿念,守丹。」
于新生当然没有留级,于新生名列前茅。
她收到信哈哈哈哈哈大笑,随即又黯然,不知何日可以证实守丹所言不谬。
此刻新生所过的生活刻板辛苦,早出晚归,七点半出门,十点多才回家,许久没有看过电影,连精采的电视节目都得牺牲,周末又要预备功课,再说,也需陪陪寡母。
有时,伏案苦干时间长了,肩膊一阵阵酸痛。
冬季清寒,早上闹钟一响,即得起床,所需勇气,比咬一咬牙自杀为多。
她不住对自己念念有辞:于新生是个勇敢的人,于新生必须勇敢。
守丹另有一套鼓励她的方法:「再困苦的时间也很快会过去,不然,我们怎么样变成青年人,父母们又怎么样变为中年人,并且一下子垂垂老矣,别担心,有一日你会毕业,届时,天空海阔,任你飞翔,我很好,勿念,守丹。」
新生握住信,感动至落泪。
「守丹,我想在暑假到加州看你,新生。」
「新生,暑假我们举家乘伊利莎白游轮前往巴西的里奥热内卢,请改期,勿念,守丹。」
「守丹,我母亲染病,假期反正要取消,新生。」
于太太不慎染上气管炎,有一两日情况欠佳,新生为策万全,把母亲送进医院观察,之后,她便不想离开母亲……
什么假期都权且押后。
有时间不如与母亲说说笑笑。
住院期间,医生查出于太太患心臟病,需进一步诊断。
于太太十分不安,怕连累女儿。
新生劝道:「妈妈,我幼时累你没一觉好睡,半夜都要起身餵奶数次,现在就当让我孝顺你吧。」
新生在公司的地位已经不低,众上司都想争她过去服务,喜她办事勤力,负责,思路清楚,举一反三,而且,不怕吃亏。
因好评多,薪水也加得快。
新生平时省吃省用,她是那种穿廉价衣服比人家穿名牌衣服好看的人,得天独厚。
医生决定为于太太做心臟分流手术。
新生写信给守丹:「我不认为这是运气欠佳,生老病死,乃天理循环,无可避免,凡事只得往好处想,但却日觉生活担子沉重,每夜上床,都觉混身乏力,六七小时睡眠,实在不足,转瞬天亮,去日苦多」。
「新生,来日方长,为何诸多抱怨,影响斗志,告诉你另一个好消息,我快要订婚了,不过,不是同先头照片里那个人,而是同另外一个人,请密切留意新照片,他叫约翰庄逊,勿念,守丹」。
照片里的洋小子看上去也的确一表人才,新生骇笑着把消息告诉母亲。
于太太凝视照片,「守丹怎么了,瘦得不像话了,为什么戴着帽子?」
「身边的人转得那么快,当然要消耗精力,不瘦才怪。」
「不,你看,太瘦了。」
新生却伤心人别有怀抱,终有一天,梁守丹结了七次婚,她于新生可能仍然云英未嫁。
真丢脸。
于新生为照顾母亲也瘦了下去,七小时手术并没有救了于太太,出院才三个月,一夜,于太太突然呼吸急促,新生赶到她房中,于太太已经昏迷。
以后的事情急转剧下,新生在信中这样,告诉守丹:「家母于三月十五日去世,一切事情已经办妥,多得教会与牧师帮忙,如今回到小小的家,十分虚空,所有摆设如旧,母亲大人却已辞世,她已尽了人世间的责任,我伤心想念也属枉然。」
新生忽然自由了。
守丹来信:「新生,节哀顺变,请为伯母去得毫无痛苦而庆幸,如无意外,我与约翰打算在明年结婚,勿念,守丹。」
守丹总为愁眉百结的新生带来笑意:明年结婚也许,但可能不是与同一人。
那个夏季,于新生认识了她第一个认真的异性朋友。
「守丹,上帝是公平的,取去一些,也给我一些,王向真确是一个好青年,可惜母亲永远不会认识他,向真是会计科的客座教师,我们认识过程非常偶然,原来的讲师告假,他来代课,事情发生得十分自然,也十分突然……」
「新生,真替你高兴,雀跃万分,我也有精采的事告诉你,辛文生要带我到巴黎去……我好像还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人?不要紧,慢慢有时间再讲,祝好,勿念,守丹」。
新生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这个梁守丹,真也太会享受生活了。
世上的确需要有她这样的人吧,多姿多彩,为黑白苦闷的天空添上虹彩。
守丹一直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好友,新生同王向真说:「也好,反正我也不打算付长途电话费。」
向真答:「有这样一个好朋友,真值得庆幸。」
「很奇怪,她到了外地,却不给我寄明信片。」
「也许没有空做这种俗套工夫,也许她体贴,不想向你炫耀。」
新生点点头,否则这段友谊也维繫不了那么长久。
「守丹,算一算,我们已经四年没有见,我十分牵挂你,想与你秉烛夜谈,如果你不回来,我一定要来看你」。
过了三两个礼拜,向真问女友:「有没有回音?」
新生摇摇头。
「大概是一时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