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下雪吗?」我问,「这种冷的天气,下雪反而好过点。」
大姐自书房走出来,「三少爷来了吗?」
我装腔作势地站起来:「三少爷来了,他的剑没来。」
大姐没好气,「你坐下吧。」
我接过女仆倒给我的威士忌加苏打,喝一口。「有什么要紧的事?」我问,「说了好放我走。」
「爹爹的事你知道了?」小姐姐懊恼地说。
「知道。」我说,「他要结婚了。」
「你不关心?」大姐问。
「关心什么?」我莫名其妙。
「结了婚怎么样?」小姐姐厉声问。
我装作大惊失色,「你的意思是——」我夸张地吸进一口气,「我们的后母会待我们如白雪公主?啊,天呀!」
这次连大姐都生气了,「罗震中,你正经点好不好?」
「好好,」我打招呼,「好。」
「罗震中,你这个人,糊里糊涂就一辈子。」小姐姐说,「亏你还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你打算怎么样?一辈子就在牛津这种小镇里做神经书状元?你太没出息了,告诉你,父亲婚后,家产全部落在那女人手中,到时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会有这种事?」我忍俊不禁。
「怎么不会有?」大姐瞪着我,「父亲什么年龄?都五十九了,他还结婚,简直就是碰到了狐狸精,我们还不早作打算,真要到火烧眉毛?」
我愕然,「狐狸精这回事……在小说中我读到过,这真是……」我搓着双手。
大姐嘆口气,「我看算了,咱们老姐妹俩也不必在这事上伤脑筋,正牌皇帝不急太监急,咱们的兄弟都快成白痴了。」
「你想我怎么样?」我反问,「找个茅山道士祭起法宝,与那狐狸精拼个你死我活,逼她显出原形?」
「至少你可以回到爹爹身边去,爹爹年年等你回家,你不是不知道。这十年来,你不停推搪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认为外国的生活比较适合我。」
「你与钱有仇?」
「我并不缺少什么,」我说,「我自给自足,我乐得很。」
「可是爹爹的事业很快要落到别人手中去了。」
「大姐,我不关心,那是爹爹的事业,不是我们的事业,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我爹爹的事业,这件事远在十年前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了,也已获得他的谅解。老子的事业,不一定由儿子去继承,外边有许多能干有为的年轻人,他们都能够做我父亲的好帮手。爹爹今年五十九岁,他尚能找到他所爱的女人,真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替他庆幸,」我停一停,「至于那个女人是否一隻狐狸精,我们不必替他担心,只要他快乐。」
小姐姐冷笑连连,「听听这么明理的孝顺儿子。」
「两位姐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说,「在这种事上,我自问是很豁达的,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小姐姐说:「你晓得咱俩就是为你好,咱们那份,早已折了嫁妆了。」
我很为难:「我要钱来干吗?人们需要大量的钱,不外是因为有拥物狂——一定要把一切都买了下来,堆山积海地搁在家里。我并不这样想,像我喜欢画,就跑美术馆,反正死后八成也捐到美术馆去,匆匆数十年,何必太麻烦。」
「发疯和尚。」大姐骂我。
我说:「我告辞了,再不走还有更难听的话要骂我。」
「你开了几小时的车,也够累了,在这儿休息几晚如何?」
「你们答应不烦我就好。」我扮鬼脸。
「好,好。」大姐笑,「你怎么连女朋友也没有呢?」
「我搞同性恋,你们不知道吗?」
「放屁!」
「家有这么两个姑奶奶,叫我哪里去找好人家的女儿下嫁?」我调笑。
大姐悻悻然,「这小子,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小姐姐说:「你别瞧他疯疯颠颠的,人家这叫做君子坦荡荡,不比咱们小人长戚戚。」
我走上楼去。
我摇电话到牛津找庄国栋。
老庄是我同事。他这个人有点孤僻,与我也却还谈得来。
我叫他来伦敦,「反正放假,你一个人闷在宿舍干什么?」
「我懒得开车。」
「那我可要闷死在这里了。你来了,咱们还可以结伴钓鱼去。」
他说:「日钓夜钓,你也不腻。」声音闷闷地。
「你来吧,」我把地址告诉他,「我那两个姐姐虽然徐娘半老,倒还风韵略存,要是看中了你,你下半辈子吃用不愁。」
「震中,你是益发风趣了。」
「马上出门,晚上见你,再见。」
「好,再见。」他挂了电话。
小姐姐进房来,「那是准?你又拿你老姐开玩笑,我迟早撕你的嘴。」
「那是庄国栋,」我说,「我同事。」
「哦,就是你说过的,离了婚之后对牢老婆的照片过了十年的那个人?」
「不错,是他,」我笑,「他也确是对牢一张照片过了十年,但不是他老婆,是另外一个女人。」
「你们这些人的感情生活简直千奇百怪,我不能接受。」
我挺挺胸,「小姐姐,我的感情生活还未萌芽呢,你别一竹篙打沉一船人。」
「震中,你的脑笋几时生拢呢?」
「做大快活有什么不好?」我反问。
「你也做了长远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缘分没到,找不到女朋友。」我说。
「牛津有多少个女孩子?你到伦敦来住,保管你三个月之内娶老婆。」
「胡乱娶一个?不如去找牛津农学院那隻母牛。」
「所以爹爹对你失望,那年他拿爵士衔,我问他可快乐,他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