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正是。」
公子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我感觉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些,瞅去,只见无论男女,都看着公子,各种目光都落在他的神色。
心底嘆口气。乡野之地的人尚且如此,谁说喜好美男子不过是京中士人的癖好。
看着公子放下杯子,我问:「如何?」
「甚好。」公子道。
我心中大慰。
这时,茶棚主人又呈上两盘豆糕。公子提箸夹起一块,尝了尝,问我:「这也是当地特产?」
我也吃一口,停顿片刻,正要说话,忽而闻得邻座道:「你听说不曾,荆州那边的蝗灾,又加剧了些。」
我一怔,看去,只见是两个人在閒聊,听口音,当是本地人。
「哦?有这等事?」另一人道。
「你不知么?原本只是在荆州,如今连豫西也有了。」
「我等怎未听闻?昨日我家妇人还说,她去汝南探望舅母,路上的流民少了。」
「这当是明光道之力。听说那道门中筹措了许多粮草,入门者都有粥吃,还有房住。」
「啧啧,这么好……」
我听着,未几,看向公子。
只见他正吃着豆糕,不紧不慢,不知是专心品尝还是想这事。
正在此时,忽然,门口一阵吵嚷。
「走开走开!」只见是一处案席上的旅人正驱赶三个来乞讨的小童,不耐烦地挥着手,「我等无钱无食,快走开!」
那三个孩子衣衫褴褛,身形瘦弱,脸上也脏兮兮的,嘴里说着「公台大恩大德」,又去了别处。
别处的人也是一样驱赶,只听邻座道:「想来都是那些荆州流民的孩子,也是可怜。」
「可怜不得,你若是给了,不久就要来一群……」话才说着,却见那三个小童朝这边走了来,连忙噤声。
公子看上去比周围人都有钱,三个小童目光一亮,即刻走了过来。
茶棚主人忙拿着笤帚走出来,凶神恶煞喝道:「都出去!谁教你们进来!出去出去!」
小童们吃了一惊,忙后退开去。
「主人家,无妨,不必驱赶。」公子忽而道。
我讶然。
茶棚主人忙道:「这位公子,他们都是些乞儿,小人怕他们烦扰了公子吃茶……」
「不过行乞,何来烦扰。」公子说罢,让那些小童上前。
小童们看着他,犹豫不已。
公子将面前的豆糕推了推,他们眼睛一亮,即刻过来,拿起豆糕就吃。
我看着公子,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他看着小童,神色平和。看他们吃完,又吩咐店主人再加三盘。
店主人露出诧异之色,三个小童也看着他,目光狐疑不定。
「公子是善人,小人这就去取来。」店主人满面堆笑,往后厨而去。
公子回头,向小童们问道:「你三人姓什么?家住何处?父母何在?」
小童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些的壮起胆来,用浓重的荆州口音道:「我等都姓于,我叫于宝,二弟于侨,三弟于植,南郡人,父母都死了。」
公子问:「怎来了豫州?」
「祖父母带来的。」他说。
「祖父母何在?」
「上月也死了。」
公子眉间一动。
少顷,他问:「你们平日便乞讨为生?」
于宝点头。
公子神色沉下。
他将钱囊拿出来,交给他:「拿去吧。」
于宝目光闪了闪,与旁边的两人对视片刻,将钱囊接过。接着,三人齐刷刷向公子跪下,嘴里一边说着「恩公福如东海波寿如南山石」一边要行三叩九拜大礼。
公子伸手虚扶,道,「不必多礼,去吧。」
小童们起身,又鞠躬再谢,向外面跑去。走到门前时,于宝忽而回头来看了看。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公子皱着眉,长嘆一声:「民生多艰。」
「公子还是想想自己。」我也嘆一声,指指他的腰上,「公子的玉佩不见了。」
公子看一看腰间,愣住。
林勋就在外面,要拿住人并不难。
我跑出门口,朝他喊了一声,林勋和两个侍卫即刻将那三个小童拦住了。
他们虽看着瘦弱,却颇有些江湖本事,躲人时像泥鳅一般灵巧。不过到底是孩童,且桓府的侍卫也不是好对付的,未过多时,就被抓了起来。
公子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瞪着眼,气喘吁吁。
钱囊和玉佩已经被搜了出来,林勋拿在手里,向公子问道:「公子,如何处置?」
公子看着那几个孩童,面无表情。
「为何偷窃?」他问。
于宝涨红了脸,不说话,将头扭向一边。
我问:「你三人,背后主使是谁?」
听得这话,三人的眼神动了动。
于宝狐疑地瞥我一眼:「甚主使,我家中就三兄弟,主使就是我。」
我颔首,道:「如此,便休怪我等不客气。」
三人一声不吭,于宝绷着脸,另外两个年纪小的则紧紧闭起眼睛。
大概以为我要动粗,公子皱眉,低声道:「霓生,不必……」
我对他摇了摇头,对林勋道:「老林,启程之后,可将他们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