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到了这一步,圣上又将置于何地?」
「到了这一步,圣上已是不可指望。」我说,「此既为下策,便是只为后路而计。公主乃聪慧之人,识时务者,自当有所取舍。」
长公主神色无波无澜。
「此事重大,容我三思再议。」说罢,她却看着我,「你先前说此策有好有坏,坏处又是如何?」
我嘆口气,道:「所谓坏处,便是此事毕竟算及天子,即便成功,也要伤桓府福泽。」
长公主一惊。
「若要破解,也并非无法。」我说着,神色惴惴,「便是须得将奴婢除去籍名,放归原身,以撇清与桓府的关係。如此,方可将罪孽转到奴婢身上,由奴婢往祖灵前祭告供奉,请求赎罪。」
长公主鬆口气,随即和颜悦色:「这你放心,霓生,若此事可成,你乃是首功;便是去赎罪,你也是桓府功臣,我必不亏待于你。」
我面露难色,嗫嚅道:「可奴婢离开了府中,在外面便无依无靠,如何生活?」
「我说了不会亏待你,便说到做到。」长公主道,「云霓生,你莫非以为我会诓你?」
我忙道:「奴婢不敢。」
长公主满意颔首,揉了揉额角:「今日之言,到此为止,你说的我都知晓了,去吧。」
我应下,行礼退去。
第68章 谢妃
当日夜里,我十分忙碌。
长公主离开浮屠祠之后, 过了一个时辰, 我又悄然潜入,将金子取走。
二百金着实沉重, 足有一百斤。我分了数次,才终于搬完。
第二日, 我睁开眼时,日头已经高照。
待我去到后园, 公子已经在练骑射。
青玄在一旁服侍, 不满地说:「霓生,你近来总睡迟。」
公子却并无愠色,策马到了面前,下了马来。虽是深秋, 他也已经大汗淋漓。他扯开单衣的领口, 从青玄手中接过巾帕, 一边擦着汗一边看我,揶揄道:「醒了?」
我将目光从他汗津津的脖颈上移开, 道:「公子, 我染了些风寒, 昨日又劳累, 故而睡得迟了些。」
「嗯?」公子眉头微微蹙起,「现下如何?」
我忙道:「昨夜睡了一觉, 已是无妨。」
公子看着我, 片刻, 颔首:「若还是觉得不适,便让人去请医。」
我讨好地笑:「多谢公子。」
公子不多言,让马夫将青云骢牵回去,径自回院子里更衣。
给他将衣袍穿上的时候,我忽而发现外袍穿在他身上,袖子竟是有些短。
我将那外袍比来比去,未几,明白过来。他今年以来,身量又长大了些,最明显的就是他的个子长高了,肩膀也长宽了。我站在他面前,要想看到他的眼睛,须得昂头。
「怎么了?」公子察觉了异样,问道。
我说:「公子怎长这般快?」
公子:「……」
我嘆口气,将手中的衣服给他看:「这衣服是去年新制的,公子还未穿过几回,今年就穿不上了。这般好的料子,扔了着实可惜。」
公子瞭然,将那衣服看了看,道:「你既不舍得扔,便自拿去好了。」
我说:「我拿去做甚?」
公子看我一眼:「你不是要穿男装么?岂非正好。」
我撇撇嘴:「公子的衣裳我穿了又不合身。」
公子唇角弯了弯,忽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
「也是,」他低低道,「你再怎么长,你长不成我这样。」
我一愣,瞪起眼。莫名的,当他的手触在头上,我的耳根蓦地热了一下。
公子却似乎很是开心,指指衣架上:「穿不上便换别的,在谯郡时穿的那身青袍不是正好?取来替了便是。」
如从前一般,公子更衣之后,在书房里坐下,拿起书来看。
我则打开书房里的箱子,将他平日写的诗赋都拿了出来,一样样翻检。
公子瞥我一眼:「做甚?又要拿去卖钱?」
我说:「这些赋都有公子款识,自是不可拿去卖。」说着,我忽然看到了我想找的那篇赋,拿了出来。
这是公子去年所作。那时,一位名士去世了,公子以怀念为开端,洋洋洒洒数百字,叙事抒怀,以赞士人风骨。最妙的是,此赋乃是公子私下所作,不曾流传。
我将那赋看了一遍,递给公子:「公子此赋甚佳,只是咏志之辞太少,公子再润饰润饰,可有大用。」
公子讶然,将那赋看了看,问我:「用来做甚?」
我说:「自是为了公子的通直散骑侍郎。后日公子去王绪府中雅会,众人必请公子留墨,公子可以此赋为礼。」
公子瞭然,却并无兴奋之色。
我看着他:「公子不愿?」
「并非不愿。」公子皱了皱眉,道,「只是这般行事,到底譁众取宠,非君子所为。」
我啼笑皆非。
公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也知道钻营的道理,但真要去做的时候,还是放不下那点读书人的清高。
「公子此言差矣。」我正色道,「莫非君子便不可以众望出仕,位极人臣?公子且看史书中那些记述,明君贤臣之中,多有因时而起匡扶社稷者。只要才德配位,从来无人说那是譁众取宠。公子想成为重臣,乃是为了匡扶社稷,可如今之势,只怕不到公子登上高位,社稷便已崩溃,到那时,只怕世人会怪公子有匡扶之志,却阻于脸面,未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