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我就把还带着起床气的公子唤醒,拉着他去梳洗,仔细地装扮一番。
其实公子生得这般好,就算穿得邋邋遢遢也自有邋邋遢遢的动人。不过这是皇帝重病的数月来,公子第一次在这般聚宴上露面,且王绪等士人与外戚宗室之类的贵胄相比起来清高多了,总爱拿着君子的条条框框挑剔别人的言行举止。故而公子须得比从前更用心些,若能只凭着风姿便倾倒众人,那自是省事许多。
我给公子挑了一顶玉冠,又为他配上了云纹的锦袍。这是前不久才新制的,不大不小,与他身形恰恰合衬。待得穿好,再配上玉饰和长剑,精緻俊美而不失阳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翩翩出尘的风华,连青玄都看得目不转睛。
公子看着镜中,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去一个雅集,须得这般郑重?」
我给他整理着衣褶,似对待自己亲手而为的作品,越看越满意:「公子此去乃是为了大事,郑重些自无坏处。」
王绪也出身琅琊王氏,跟桓瓖的的母亲王氏是族亲,桓瓖管他叫舅父。
所以在王绪的府邸前,公子才从车上下来,就遇到了桓瓖。
他如今仍在皇帝的太极宫用事。宫变之后,与他一同参与之人,大多有了升迁,而桓瓖仍留任原职,他母亲每每与长公主说起,皆愤愤不平。
「你今日不必值守么?」公子问。
「有甚可值守。」桓瓖似乎又恢復了在国子学时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如今宫城中最閒的就是太极宫,我闷得实在无趣,听闻舅父这般有聚宴,便告假出来了。」
公子对他的行事之风早已见怪不怪,不置一词。
「倒是你。」桓瓖看着公子,「今日来的人大多是朝官,无甚风雅倜傥之士,你不是最不喜那些官腔官调,怎今日也来了?」
公子看他一眼:「想来便来了,你尚且不嫌弃,我又有甚可计较?」
桓瓖笑了笑,忽而看向我:「不过霓生也来了,想必这宴上也不会无趣。」
我一愣,道:「子泉公子又取笑我。」
「岂敢岂敢。」桓瓖一副懒洋洋的声调,说着,与公子一道入内。
如桓瓖所言,这宴上大多是朝官,甚少平日公子平日去雅集所见到的那些名士和同龄子弟。当然,这正中我下怀。这些朝官皆出身世代为官的士人世家,不乏豪族名门,除了尚书郎王绪之外,侍中温禹也在其中。
对于公子的来到,这些人也颇为意外。
其实,在公子堪堪踏入园子里的时候,各种目光便由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接着起了一层嗡嗡的声音,或惊诧或讚嘆,让我倍有成就感。
王绪是主人,见公子来到,露出惊喜之色,亦迎上前。
桓瓖和公子各与他见了礼,王绪看着公子,含笑道:「不想今日元初亦得空閒,光临敝舍。」
公子莞尔:「晚辈早闻尚书府上雅会贤士云集,心慕久矣,得此良机,特来拜会。」
王绪神色愉悦,与公子寒暄两句,令人将公子引入席间。
在雒阳,只有公子不认识的人,没有不认识公子的人,包括这些以纯臣自居的清高士人。不出我意料,公子来到之后,席间最受瞩目的便是他。
对于他们而言,桓氏也是世家,公子的出身无可挑剔。加上前番公子那些热议一时的诗赋,他颇得士人好感。公子才入席,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来见礼。
温禹乃是公子此行之重,但公子颇沉得住气,不疾不徐地应付着众人,好一会,才走到他的面前。
温禹年轻时与桓肃同为高祖身边的郎官,从前也曾经来桓府上做过客,公子与他不算全然陌生。
见到公子,温禹并无别人那般惊喜之色,只微微颔首。
公子却颇为识礼,如见长辈一般上前拜见。
「我记得郡公与侍中曾有同朝之谊,想来侍中亦识得元初。」王绪道。
温禹看着公子,抚须微笑:「正是。不过老朽在官署踟蹰,多年无缘际会,只记得当年登门之时,元初仍是小童。」
公子道:「晚辈倒是记得当年见侍中时,侍中曾指点晚辈拙作,见解精闢,晚辈受用至今。」
「哦?」温禹讶然,露出笑意,「如此,倒是老朽之幸。」
看着事情顺利,我也不禁踏实了些。对于这般场合,公子一向应付自如,论拿捏言辞分寸,他比我更在行。故而公子与那些人交谈时,我可立在一旁不必操心。
「今日来这雅会,可是你的意思?」桓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与我并立一处,低声道。
我看他一眼,他脸上仍挂着那副纨绔特有的带笑看人的表情,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自从宫变之后,我对桓瓖的看法有了些变化。他的确不再像从前那般什么也不在乎,头脑灵光了些,这也被他看了出来。
「子泉公子哪里话,」我说,「我不过奴婢,公子要去何处,岂可由我左右?」
桓瓖唇角弯了弯,不与我争辩,却将我身上打量了一下,道:「霓生你怎还是着男装,上次逸之赏你的衣裳不喜欢么?」
我讶然,不知他提起此事有何用意,也往身上看了看,道:「我穿男装不好么?」
「好是好。」桓瓖一笑,却嘆口气,「只是觉得可惜。霓生,你是个聪明人,长得亦是上佳,可惜不解风情。这般下去,不会有人喜欢你。若哪天逸之身边来了别的侍婢,但凡比你有心,只怕你便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勾走,那便是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