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是沈冲所邀,我自然不会拒绝。
沈冲听得很是认真,就算我给他讲到了最恐怖地方,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也是你那乡中传下的?」他问。
确切地说,不是。
那是我某个无聊的先祖,记在无名书里面的,还有更无聊的先祖在后面批註说此事犯案手法独特颇可借鑑云云。
「我老家的乡人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表公子莫吓着了。」我说。
沈冲莞尔:「佛曰大千世界,便是奇奇怪怪之事也自在其中。」
这话听上去果真顺耳。
不像公子。
我每次给他说这类故事,他明明也听得出神,最后却总要评论说这些旁门之事终非正道,便为了报冤报仇,也非君子之行。
「如此,日后我每日都给表公子讲故事。」我心情愉悦道。
沈冲莞尔:「好。」
我仍记得那时,他看着我,双眸映着灯光,温润而深邃。
从此以后,我每夜睡前都给他讲。而沈冲一向是个绝佳的听众,从不像公子那样对内容挑三拣四,一个不如意又让我换下一个,还喜欢跟我争辩……
我正想着,忽而觉得身上有些凉。
时未入冬,沈冲的卧室中也不曾生炭火,然而深秋时节,已经有些冷。我看看身上单薄的衣裳,方才想起来,先前在公子房中收拾物什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热,将外面的厚衣脱了,放在了榻上。
公子房中……我走出门口,朝廊下那边望了望。沈冲大约一时还不会回来,我还是到公子房里去,先把外衣穿上才是。
打着主意,我不再耽搁,朝公子住的屋舍走去。夜色已经有些深,待得到了门前,只见里面仍然点着灯。
我正要叩门,忽然,想起方才公子刚才那彆扭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进去如何先开口,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却见是个沈冲院子里的侍婢。
「桓公子不在室中,他刚到汤苑去了。」她说。
我讶然:「去汤苑做甚?」
「去汤苑还可做甚?」她笑了笑,「自是入浴。他从堂上回来时,问府中可有入浴之处,惠风便带他去了。」
我愣住,片刻,忙又问道:「他去了多久?」
那侍婢道:「去了好一会。」
我看着她,怔住。
「霓生!」这时,不远处有人朝我招手,「我家公子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我应下,暂且将心思抛开,往沈冲的房里走去。
待得进了门,只见沈冲果然回来了。
他的鬓髮上浸了些水汽,看上去湿润黑亮。而因为刚刚沐浴过,他的脸色甚好,神采奕奕,分外俊气,让人眼前一亮。
「你去了何处?」沈冲问我。
我答道:「我方才觉得凉,回房里去取衣服。」
「哦?」沈冲看看我的身上,却笑了笑:「你的衣服呢?」
我回神,这才发现我想七想八,竟是把正事忘了。
我不禁哂然。
「你不若先去将衣裳取来。」沈冲颇为体贴地说。
「无妨。」我笑了笑,「室中不冷。」 说罢,拿起一块巾帕走到他身前,给他擦拭头髮上的水。
沈冲没有言语,在榻上坐下,任由我擦拭。
我盯着手上的巾帕,一边擦着,一边又想起了方才那侍婢的话。
照理说,我觉得我不该多事。公子说了不要我服侍,我就不该跟着,否则到了他面前,他又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损我的话来。
心里「哼」一声。
我一边给沈冲擦着头髮,一边想,他既然这么无所谓,那便让惠风去服侍好了。
「……霓生。」忽然,沈冲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打断。
回神,只见他看着我:「轻些。」
我一惊,发现自己竟是用了力气,他髮根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
我窘然,忙抚了抚,不好意思地问:「疼么?」
「不疼。」沈冲神色无奈,「你今日总在走神,可是有心事?」
我讪讪,道:「表公子哪里话,我怎会有心事。」说罢,我将外衣披在沈冲身上,道,「时候不早,表公子还是到榻上去吧。
沈冲依言起身,往榻上而去。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却又想到了惠风先前说的话。
——在君侯沐浴之时,她也跟着进去服侍……
莫名的,心中似水落热过,喧沸起来。
沈延的日子过得豪奢,家中待客的浴房亦是上乘,香木铺地,还可烧起地龙,即便寒冬也能将人焗出汗来。在那般去处,宾客和服侍之人都只能穿着单衣,蒸腾的水雾蒸着香气,惠风汗津津的衣裳贴在身上,挨着公子,用巾帕给他擦拭……
或者,干脆像仆婢们平日津津乐道的那些姬妾们和主人之间的风流韵事那样……什么也不穿。
我的脸上登时烧热起来,心似乎被什么驱赶着,再也安静不下来。
「霓生。」沈冲已经在榻上坐下,微笑看着我,「今日还讲故事么?」
我看着他,心中长嘆。
冤孽。
「表公子,我今日甚是困倦,明日再讲如何?」我说。
沈冲露出讶色:「可有不适?」
我忙道:「并无不适,只是昨夜不曾睡好,故而想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