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径自将水盆从我的手中接过去。
「你去看看子泉。」他说,「若那边有何事,便来告知我。」
我应下,往堂外而去。
桓瓖的所作所为,其实我并不觉得意外。与公子和沈冲不同,他从来不在乎什么正道不正道,在遮胡关时便可看出,他是一个很能看得清自身利益的人,也知道自己所求为何。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便如方才,他说出了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之计以及长公主的后续打算之后,我一直担心他会直接地将我参与了长公主那些阴谋的事说出来。虽然他不至于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只要说出来,无疑便能让公子和沈冲的怒气分摊到我的身上,或许也更能将他们说服。
然而他并没有。
他的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似乎连灯也不曾点。我走到房门前,叩了叩。
「谁?」桓瓖的声音**,似压抑着怒气。
「我。」我答道。
桓瓖没有说话,我等了片刻,推门进去。
「谁许你进来。」黑暗中,他冷冷道。
「公子也未说不许。」我说。
桓瓖没有出声。
我也不点灯,在黑暗中与他对坐。
「公子还在气恼表公子么?」我说,「表公子是救了你。」
桓瓖冷笑一声。
「云霓生。」他讽刺道,「你是思春思多了,便来给他做说客?」
我不以为忤:「公子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么可说说何处不对。」
「我方才说得还不够多?」桓瓖反问。
我说:「公子所言诸多好处,关键其实不过在于一事。那便是圣上将要病癒,可对?」
桓瓖没有说话。
「公子可曾想过,若圣上仍然不治,后果如何?」
黑暗中,桓瓖的影子似动了动,片刻,火石光闪起,他将榻旁的灯点亮。
我眯了眯眼睛。
「什么不治?」桓瓖用他那双黑了一边眼眶的眼睛看着我,「你说清楚。」
我说:「公子可知圣上那治病的药从何而来?」
「自是蔡太医所配。」
「那么蔡太医的药方从何而来?」
桓瓖哑然。
我就知道长公主不曾告诉他,于是,将蔡氏这药的来由一一告诉了他。桓瓖听了,神色诧异。
「那又如何?」他神色随即如常,「能治便是药。」
我摇头:「此药在许多人身上试过,起初亦有效用,但人身体各异,受不受得此毒亦不可一概而论。如那些试药的人身上所见,大多亦有一时之效,但不久之后,因身体无法抵御毒性,不久便会死去。」
桓瓖闻言,面色一变。
「此言当真?」他问。
「我怎敢骗公子?」我说,「公子若是不信,可去问长公主。」
桓瓖看着我,目光不定,好一会,低低咒骂了一声。随后,他的神色却有些兴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霓生,我就知道这其中定然有你!」
他的神色配上那隻黑眼眶,甚为滑稽,我忍俊不禁。
「子泉公子既如此看重我,便该听我一言。」我正色道,「此事表公子既然选在那暗渠中过问,便是他不打算与公子追究。公子便是有理,也不可再往下做,否则如表公子所言,天下陷于大乱,只怕亦非公子所愿。」
桓瓖神色犹疑:「可若是圣上病好了呢?」
我说:「无论圣上病好还是并不好,公子将皇太孙留住,天下也不过是有了一个年少且毫无靠山的储君。于桓氏和沈氏而言,要对付皇太孙也仍有许多机会,岂不比拿天下大乱之险去赌更好?公子若不以为然,可想那荀氏与庞氏,他们註定落败,乃是因为他们皆豪赌之徒。他们以阖族性命为赌注,不是大获全胜便是阖族身首异处,故而不得不行事暴戾,毁坏根基而不自知。公子想那史上如他们一般疯狂的人,便是王莽那般登了帝位,可有全尸留下?」
桓瓖不语。
「如此,你不该只劝我。」过了会,他忽而道。
我不解:「公子何意?」
桓瓖看着我:「你也该劝劝他们。」说着,停了停,「尤其是元初。」
「我家公子?」我问,「为何?」
「他想做纯臣。」桓瓖道,「便是身居高位,他也总想着他的天下。有朝一日,他若遇上与逸之一样的事,他会比逸之还要执拗。」
我默然。
我知道他此言不虚。公子就算是想做肱股重臣,也是为治天下的抱负而做的。
「这天下就算不乱,桓氏和沈氏也总有一日会问鼎权位。」桓瓖道,「无论他如何想皆无法撇开,他须得早日想明白才是。」
我看着桓瓖,不置可否。
「还有一事。」我说,「今夜之事,以及太子妃和皇太孙之事,公子不可告知长公主,亦不可告知其他任何人。」
桓瓖一愣,随即摆出不以为然之色。
「若我说了呢?」他说。
「若公子说了,我日后便不再为公子出谋划策。」
桓瓖:「……」
正当他神色不定之时,门上传来响动。我和他皆噤声,看去,却见是公子走了进来。
「如何?」他走到近前,看了看桓瓖的样子,又看看我,「未曾给他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