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王毕竟要扮作那刚刚病癒的模样,乘在撵上,由内侍抬着上朝。
但就算是如此,当他出现在殿上,百官无不露出惊诧激动之色,跪拜时,山呼之声格外响亮。
豫章王用皇帝的声调,缓缓地说了些先前议定好的安抚之言。
殿上鸦雀无声。我站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观察着殿上大臣们的神色,只见众人面上皆是欣喜,也有人好奇地偷眼观察皇帝面色,看看是否真的病癒,但似乎并无人敢直接怀疑御座上的人是冒充的。
唯一的问题是,我并未见到秦王,梁王也不在。就算宗室不必上朝,梁王身为侍中,亦理应在百官之列。
豫章王显然也注意到了此事,问:「秦王及梁王何在?」
侍中温禹行礼道:「禀圣上,梁王已被秦王缉拿。」
我吃了一惊,豫章王亦露出讶色,声音却平静,道:「哦?」
话音未落,一人倏而从列中出来,伏拜在地:「圣上明鑑!中宫及庞氏作乱宫禁,梁王忠心耿耿,奉太后诏令缉拿乱党,如今却被秦王以谋逆之名突然拿下,乞圣上为梁王主持公义,洗脱冤屈!」
我看去,却见那是梁王的妻舅,太常卿龚轶。
他话才说完,一人冷笑:「梁王若非谋逆,何人算得谋逆?」
尚书仆射周干出列,向皇帝一礼,道:「圣上明鑑。先前,圣上卧病,荀党作乱,中宫诛灭荀党匡扶朝纲,为天下呕心沥血,不料却被那有心之人攻伐,至今围困在慎思宫。中宫乃后宫之主,尽心尽责何过之有?梁王矫诏作乱,若这不算谋逆,何为谋逆?」
「尽心尽责?」一人又出列,道:「圣上,中宫诬陷皇太孙弒君,将皇太孙拘入慎思宫中。而前日慎思宫中大火,皇太孙与太子妃的宫室焚为灰烬,二人皆死于非命!此事虽为查清,可中宫难辞其咎!」
这话出来,殿上即刻变得吵吵嚷嚷起来。
梁王和皇后平日经营下来的人缘可谓甚是不错,在这危难之时,宫城外的骂战蔓延到了太极殿上,说话的人分成两派,各自为战。
不过十分巧合的,并没有人咒骂秦王。
我看着,嘆为观止。
「如此说来,秦王不会来了。」身边忽而响起一个声音。
看去,只见是公子。
我微微颔首:「嗯。」
秦王此人,倒是果真大胆,我以为他会考虑的那些道理,他竟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他这般按兵不动,倒是让我觉得有些为难,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霓生,」公子忽而道,「你为何做这许多事?」
我愣了愣,看着他。
只见他也看着我,目光平静。
「公子为何突然这般问起?」我说。
「好奇罢了。」
我有些无奈。
公子果然非凡人,这般紧要之时,他竟有閒情与我谈起心来。
「我并未做许多。」我说。
「哦?」公子道,「若非如此,你我现下何以站在此处?」
我:「……」
那目光别有深意,却是严肃。不知为何,我的那许多说惯的搪塞之辞,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过是看一步走一步罢了。」我说。
公子却摇头:「你并非随波逐流之人,每做一事,你总有道理。此番与从前不一样,你事事考虑之前,不知疲倦,告诉我,却是为何?」
从前也是这样,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我心想,至于目的,当然是为了把秦王踢走。
这念头才起来,我却觉得不对。
果真是为了秦王么?
如果他没有找我见面,也没有说那些话,我并不会觉得他取代皇帝有什么不好。
归根结底,还是他说了那威胁公子性命的话。
我希望我走了之后,公子能够安安稳稳,而不是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就算走了也还要日日操心。而这一切的动乱之始,乃是皇帝卧病。这皇帝固然不讨喜,但与其他人比起来,却是对公子最最有好处,因此,我就算拼上全身本事,也要将秦王这孽障撵走,让一切恢復原状。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仍看着我,殿上那些你来我往的攻讦仿佛都是无关紧要的犬吠。
「自然都是为了公子。」我轻声道。
公子一愣。
旁边的铜灯树上,灯火在枝条般的灯台上闪着琳琅的光,高高低低,将公子的目光也映得灼灼。
虽然我从前也常常在公子面前胡诌我要誓死追随公子之类的鬼话,但那是从前。到了现在,这却似乎成了我这辈子说得最大胆的话。
而纵然心头撞得再激烈,我也没有移开眼睛。
「我说过,要助公子当上重臣。」我微笑,故作轻鬆,「公子忘了?」
公子的目光里有些微微的变化,有些愕然。
「这与我有何关係?」他问。
我反问:「公子也站在此处,怎会无关?」
公子若有所思,少顷,道:「既如此,我不可无所作为,接下来要如何?」
我本想这殿上的事完了之后再跟他说,如今他主动提起,我也不遮掩,道:「公子在这殿上,可为之事不多,不若去见长公主。」
公子:「哦?」
我说:「圣上突然康復,长公主必是疑惑不已,公子可为她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