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他的身上,心中嘆口气。
若说我离开之后,有什么最不放心,那便是他的起居。公子入睡的时候若是没有人给他掖被角,他便会毫不在意地继续睡着,像现在这样,被子只盖了一半也无所察觉。
我将那被子拉起,才掖好,公子倏而睁开了眼睛。
虽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但我仍然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片刻,变得明亮。
他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霓生?」他的声音仍然带着初醒间的低哑,却已是清醒。
我看着他,苦笑,轻声道:「公子不疑我是鬼么?」
「不疑。」
「为何?」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
我哂然,正待再说,突然,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你去了何处?」公子将我箍在他的臂间,只听他的声音在胸膛间震响,竟似带着些哽咽,「我……我到处寻你……」
我听着他的话语,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贴着我的心口的,是另一颗心,跳动得有力而飞快。
眼底涩涩的,我不由地吸了吸鼻子,未几,抬起手臂,也轻轻环在他的背上。
「我知道。」过了会,我低低道,「故而我来看看你。」
那怀抱倏而鬆开,公子仍捉着我的双臂,看着我。
「到底出了何事?」他问。
我抿抿唇角:「出了何事,公子还猜不出来么?」
黯淡的光照里,公子的眼神倏而变得锐利。
「是母亲。」他低声道,「是她想对你下手,你便故意顺着她做了那女尸,是么?」
我虽然知道他不相信我死了,但听到他三言两语就将这事的底细点了出来,还是诧异十分。
「公子怎知?」我问。
「我知道母亲如何想你。」公子道,「且你说过,过于凑巧之事,必有鬼怪。」
我心中有些感慨。
从昨日至今,我费尽心机障眼布线,不想一下就被公子窥破了去,也不知是该惆怅还是该欣慰。
「你为何要假死?」他说完之后,却看着我,「霓生,你要走?」
我怔了怔。
这话本应该是我告诉他,由他问出来,我倒是一时哑口无言。
少顷,我颔首:「正是。」
公子面色一变,正待说话,我继续道:「公子。你说得对,先前之事,我涉足太深,甚至牵连了圣上。如今恐怕不仅长公主,别人也不会容得我。」
「这你不必担心。」公子道,「霓生,你莫怕,我会带你远走。」
「走?」我说,「去何处?广州么?」
公子似乎没料到我知晓了此事,怔了一下。
我苦笑:「公子向圣上自请担任平越中郎将之事,圣上可答应了?」
公子沉默片刻,道:「圣上不曾答应。」停了停,他又道,「我还可再请往别处,只要离开雒阳,无论何处都可去。」
我摇头:「圣上不会答应的,公子心里其实也知晓。」
公子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将他的手从臂上拿下来,公子即刻将我的手攥住,紧紧的。
「霓生。」他低低道,声音不定,「这都是因为我。若非我推拒了南阳公主的婚事,又与圣上自请去岭南,母亲便不会迁怒与你,你就不会……」
「不是。」我轻声道,「公子,就算长公主今日不会下手,改日也会有这样的事。且除了长公主之外,别人也会来找我麻烦。我留在雒阳,不会有宁日。」
「我随你走。」公子忽而道。
我愣住。
「霓生,」公子将我的手裹在手掌之中,目光灼灼,「我随你一道离开雒阳,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他的手很温暖,修长的手指上薄茧的触感,我甚是喜欢,贪恋不已。
「可公子那志向呢?」我问,「公子一向忧心天下之危,随我走了,如何匡扶天下?」
公子的目光定住。
我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嘆口气。先前我想的并没有错,他其实还放不下他的志向。
「公子,」我无奈道,「公子与我,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不过因得三年前之事凑巧碰到了一处。这三年来,公子待我甚好,我此生难忘,可你我终归有别,总要走回各自的路上。」我忍着心中的刺痛,喉头卡了一下,道,「公子,如今,便是你我该分道扬镳之日,无论你我,皆无从可选。」
公子没有言语。
他注视着我,眸中似有些微的闪动,却黝黝的,似窥不见底的深潭。
「待我得了那可选的本事,你我便可又回到一条路上,对么?」少顷,公子缓缓开口道。
我讶然,倏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可我与公子是不一样的人。」
「我从未觉得你我是不一样的人。」公子看着我,目光恢復了灼然之色,不容抗拒,「霓生,你说过你会等我。」
我结舌,看着公子,竟是答不上来。
「霓生,」公子沉声道,「说话。」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些许,将我的手握得生疼。
我无可逃避,只得嗫嚅道:「我知道了。」
公子的神色柔和了些,终于鬆手,却仍然不放。他没有逼着我答应,只道:「你离开雒阳之后,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