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如此?」我喝一口茶,「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我听说是昨夜里颳大风,那县长家的庖厨里的窗不曾关稳,灶里有未燃尽的炭,火星飞出来落到了旁边的柴草堆里。也是因为这大风,县长的院子被刮下了一隻灯笼,里面蜡烛烧将起来,把那屋舍也点燃了。」
「如此。」我说,「想来是天意了。」
「县里的人都这么说。」老钱道,「夫人,你说怪不怪?县长平日为人比狐狸还精,竟会连人带赃撞到了人家手上,连查都不必查就被抓住了!听说那帐册中记的还不止这些,顺着查下去,只怕不止海盐县府,连郡府、州府里都要有人倒霉。」
「县长一向横行乡中,不想竟有今日。」我感嘆道,「真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说罢,我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声佛。
老钱也摇头,道:「谁说不是。」
我又拿起杯子,喝一口茶:「这司盐校尉果然了得,也不知道他接下来如何安排,还留在海盐县么?」
老柴道:「听说此事重大,他在海盐审问之后,要将一干人犯押往郡府,想来过了寒食便会离开。」
寒食节就在两日后,闻得此言,我心甚慰,微笑:「原来如此。」
「夫人,」老张道,「小莺昨日回馆中,说夫人要在这庵中过节?」
我颔首:「正是。」
「夫人这是何苦。」老钱道,「毕竟是过节,这山中寂静荒凉,夫人一人留在此处,总不像回事。夫人想要为先公祈福,也不急于这一时,待过节之后再来,岂非两全?」
我嘆口气,道:「非我执拗,只是那日先夫託梦与我,着实让我忆起了许多从前之事。每到寒食,他总要亲手做好香糕,带我去踏青。我每每看到那般热闹之景,便总要想起这些来,心中难受。倒不若留在这庵中,伴以青灯古佛,倒是宁静。」
老钱虽没有听过我胡诌过往,但仆人们一向猜测不少。我这样说出来,他也没有很是惊讶,片刻,脸上露出瞭然之色。
「既如此,我回头令馆中送些素糕来,夫人独自在这庵中,万要保重。」他说。
我笑笑:「如此,你费心了。」
如我所言,寒食节前后,我都待在绿水庵里,甚至连院门也没有出过一步。
我带了些书来,每天不是看书便是睡觉,醒来吃吃糕点烹烹茶,甚为悠閒。
寒食节过去的第三日,我听说沈钦带着大队人马,羁押着人犯,浩浩荡荡离开了海盐,往郡府去了。
我便也不再多留,收拾物什回万安馆去。
仍旧是阿冉和小莺乘着马车来接我,路上,小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全是寒食节里发生的事。
「夫人这些日子不在,可错过了许多大事。」她兴致勃勃地说,「夫人可知,那聚贤居如何了?」
「聚贤居?」我说,「还能如何,自是赚的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小莺摇头,道:「夫人这可想错了。夫人可还记得杨申说他是司盐校尉的亲戚?侯鉅为了求情,连杨申也说了出来,司盐校尉随即将杨申训斥了一顿,半点情面也没给。后来我听人说,杨申与司盐校尉根本算不上什么亲戚,不过个姻亲的远房。此番司盐校尉过来,也是他巴巴贴上去攀关係。司盐校尉初来乍到,原本要住到县府里去,因得那遇袭之事,疑心侯鉅有歹意,故而住去了聚贤居。」
我问:「此事之后,司盐校尉还住在聚贤居么?」
「他来到海盐的第二日就不住了。」小莺道,「虞善对司盐校尉也甚是殷勤,将自家宅院腾了出来。虞氏也算得士人之家,又是本地大族,司盐校尉便过去了。」
我想了想,又问:「而后呢?侯鉅出事,司盐校尉也仍住在虞氏宅中?」
小莺有些讶色,道:「虞氏的屋宅那般好,为何不住?」
我觉得此事当真有趣,若论勾结,谁人能比虞氏勾结更大。可见沈钦到底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还不止如此。」小莺继续道,「那杨申不是包了所有船户的寒食?侯鉅倒台之后,那些船户也跟着翻了脸,都不跟聚贤居买。杨申为此辛苦做了许多的吃食出来,竟大多卖不去,过了寒食便只好白白丢了。」
「有这样的事?」我问,「那船户跟谁买?」
「自是跟万安馆。」小莺得意地说,「他们又不是傻子,夫人卖得那般便宜,不来万安馆来买却到何处去买?且郭老大倒是守诺,虽然人不见了,订的货却仍每日送来,光是鱼糕就卖出了上千斤!馆中的吃食,在寒食节前就全卖光了。」
我「哦」一声,心中有些隐痛。
所谓世事难全,我若早知道自己会在寒食前扳倒侯鉅,便不会去做那什么打折的傻事。反正那些船户往年大多也是来万安馆买,只要聚贤居没了后台,我犯不着这般自损斗法。
「听说杨申为了讨好司盐校尉,他住进去那日,特地将宾客都清走,损失了不少钱。他款待得甚为周道,司盐校尉手下,就算是个小卒也得了他几斤酒。这般算起来,啧啧……」小莺幸灾乐祸,「只怕他要好几年睡不着觉。」
我点头,心中仍想着我那些损失的钱财,惆怅无比。
小莺道:「寒食节那日,我和阿香去江边踏青,夫人猜我等看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