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了看船庐那边,心里谋划着名动手的时机。我运气不错,跟黄遨待在了同一条船上,不必操心上哪里找他的问题。只是此时刚刚启程,黄遨与一众贼首在船庐里议事,门关着,将我和石越这些小兵挡在了外面。黄遨虽然对人没什么架子,不过身边的守卫不算少,又带着一群人议事,想要在这般处境下动手解决他再全身而退,并不现实。唯有等战事打起周遭生乱的时候,方可浑水摸鱼。
此去邺城还远,船上的人依照吩咐,轮流歇息。我靠在船舷上,一边眯着眼一边想事,忽而听到旁边的石越与汪明聊起天来。
「……也不知天亮之前能不能到邺城。」
「能。你看这风向,吹的是西风,大王方才下令张帆,能快上一倍。」
「夜里张帆?啧啧,大王真是大胆。」
「大王可是行家。先前在大陆泽上,我等专挑夜里练了许多回,早惯熟了。」
「此番要是能打下邺城,啧啧……」石越伸个懒腰,声音里无限憧憬,「雒阳可就在不远了,听说雒阳皇宫里的屋子都是黄金做的房梁,也不知是真是假。」
「皇宫?」汪明笑了笑,「就算打下了邺城,我们也不会去雒阳。」
「不去雒阳?」石越讶然,「那去何处?」
「我也不知。不过或许会去兖州。」
「兖州?」
「方才我等上船前见到的那几人,你可知道是何来头?」汪明压低声音,「他们可是明光道的人……」
我听着,一怔,不禁竖起耳朵。
「明光道?」石越道,「不就是那装神弄鬼的……」
「甚装神弄鬼,明光道拥护的是前朝真龙,与我们大王算得同出一脉。」
石越道:「莫非大王要归附?」
「那倒不会。大王既已称王,岂有归附别人之理。先前大王和他们议事的时候,我不在边上,不过我估摸着大王成事之后或许要借道兖州回冀州去,明光道如今在兖州也甚为势大,恐怕须得他们帮上一把。」
我听着,明白过来。这般说来,倒是合情合理。黄遨打邺城是为了粮草和军需,劫了之后,往回走难免要遇到公子或者朝廷兵马的阻截,故而须得借道往别处。兖州紧邻司州和冀州,邺城的漕路亦可经运河往兖州。而到了兖州之后,亦可经由兖州的水道,安然退回冀州去。
此举若成,可将黄遨的困境一击而破。
邺城的粮草军需,可支撑黄遨的人马得到至少半年以上的喘息之机,并像从前一般流窜各地与官军周旋。而此长彼消,皇帝失了邺城,大军便要断粮,不出数日就只好撤军。这般好事,可谓一本万利。蒋亢既是明光道的人,那么此时来见黄遨,便是来谈价钱的。
不过这交易註定要落空。
我和公子在商议之时,便也已经将兖州的水道考虑在内。黄遨一旦到了邺城,各处水道都会被公子切断,他不会有机会去兖州。
「去兖州?」石越却似乎十分不解,「我等都打到了邺城,为何不再打去雒阳?」
「去雒阳?」汪明嗤道,「我等区区两万人,哪能占住雒阳?」
「那有甚不可,」石越道,「官军都是蠢货,有甚可怕,大王去了雒阳,皇帝就换大王坐了。」
汪明笑起来,无奈嘆口气:「二王三王也是这般想,先前还与大王争执了起来。」
「哦?」石越道,「后来呢?」
「自是还听大王的。可知大王为何让二王和三王留在了冀州?便是怕他心思太多要坏事。」
「原来是这样?」石越有些惊诧,「可我方才看他们与大王颇融洽。」
「看着如此罢了。」汪明,将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二王三王四王其实都差不多,莫看他们面上和气,背地里与大王唱反调可不少。唉,也就是大王能容人。你看这许多大捷,哪个不是大王亲力亲为打下的,他们倒好,只想着躲在后面分肉吃。你莫看四王这次跟在了大王这边做前锋,他也不过是眼红邺城里的物什,想亲自下手,好分多些。」
「是么……」石越应道,似颇为失望。
汪明道:「不说他们了,还是说你。怎么?你想去雒阳?」
石越道:「嗯。」
「去做甚?」
「去做大官。」石越说,「我父母就是被郡中的狗官害死的,待我做了大官,我便可回去把他们都杀了,教他们也尝尝那滋味。」
汪明没再说话,未几,拍了拍他的肩头。
漕船张帆夜航,走得甚快。黎明之际,我在睡梦里听到旁边的人一阵嘈杂,心中警醒,一下睁开眼。
邺城的城墙以坚固高耸闻名,在数十里外就能望见。晨光之中,河面和岸上,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浆划在水上的声音与河流的水声融作一体,无人大声说话,似唯恐引人发觉。
只见天边交界之处凸着一个点,仔细分辨,正是城墙的模样。
船上的人早已行动起来,打开船舱,里面儘是攻城的用具和兵器。先前高奎被黄遨所杀的时候,据说同时被抢走了大批兵器,我将石越递给我的刀看了看,果然是官府打造。
「你莫怕。」石越对我说,「我等与大王在一条船上,不会有甚危险。」
我看了看他紧紧握着刀柄的手,笑笑:「知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