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他很可能并没有骗我。
——霓生……
虽然已经挤不太清楚他们的样貌,但偶尔在梦里,我仍能回忆起母亲唤我时的声音。
她总对我笑,我跑到屋子里,跑到院子里,她朝我招手……
眼眶忽而酸了一下,我怔怔的,心如乱麻。
「此事之后不久,云先生便离开了楚地。」黄遨说,「圣上愈发刚愎自用,云先生向卫侍中提过许多计策,到了圣上跟前均不为所用,云先生以为久留无益,便告辞而去。刘阖败亡之事,想来你亦知晓。在你五岁那年,江南大疫,蔓延至楚地,亦生出大祸。长沙月余之内,死者半城,连卫侍中一家及董绅夫妇亦罹难其中。云先生闻讯赶来,但为时已晚,只在那私宅中救起了你。太子妃求他将你带走,远离灾祸,云先生这才带你离去。」
我说:「我父母和外祖父都是在寿春去世的!」
「是么。」黄遨道,「他们骸骨何在?」
我说:「疫病死去之人,遗体都要火化。」
黄遨道:「便是火化,也总有墓冢。你外祖父及家族墓地何在?就算人死了,也还有家宅,你可去家宅看过?」
我哑然。
这事我的确答不上来。
寿春那年的确有过大疫,死者十之**,就连淮南乡中的人也无人不知。不过祖父告诉我,那大疫之后,寿春起了一场大火,我外祖父家也在那大火中烧毁,什么也不曾留下。人没有了,屋宅也没有了,那是一处伤心之地,故而他从来不提带我回去看看的事,我知道他心中难过,也从来不问。
「因得那场大疫,楚地军民死伤病弱无数,无回天之力。熬到疫病平息之后,司马氏亦长驱直入,太子和太子妃皆随着皇帝在宫中自尽。」
我沉默了一会,道:「那皇孙呢?」
「不知。」黄遨道,「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逃了。不过明光道奉为真龙的教尊,据说就是他。」
我看着黄遨:「既然如此,你这旧臣怎不去投奔他?」
黄遨神色淡然,反问:「我知他是个假的,为何还要投奔?」
「此事……」我停了停,道,「你说的这掉包之事,太子妃可知晓?」
「开始不知。」黄遨道,「可为人母着,是否亲生总有知觉。侍中直到弥留之际才对她说了实话,太子妃想去救你,但当时宫中戒严,她离开不得;又逢司马氏乘虚发兵攻打楚国,皇帝连夜带着南迁。幸好云先生赶到,太子妃将你託付之时,将这玉珠也给了云先生,以为信物。」
我说:「你这般忠心耿耿,却也不见你去投奔我祖父。」
「我寻不到他。」黄遨苦笑,「云先生来去无踪,从不告知去向,也从不曾说过他家在何处。楚国败亡之后,我曾流落四方,到处打听云先生的去向,可一无所获。直至三年前,我在雒阳闻得你的事,方后知后觉,可待得赶到,却只见到了桓府为你出殡。我以为你果真已不在人世,恼恨之下,心想事已至此,不若报仇,便去了冀州。」
我看着他,心里不禁捏一把汗。此人说话真假难辨,听这意思,他造反倒是为了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面上不为所动,「现在你找到我了,又当如何?我不会听信你这花言巧语,便将你放走。」
黄遨一笑:「我若想走,当初便不会束手就擒。当年太子妃自尽前,托我务必找到你。我苟活至今,便是为不负太子妃嘱託。如今,我得偿心愿,已了无牵挂。」
他神色从容,说罢,忽而坐直了身体,然后端正地向我伏拜一礼:「殿下安然无恙,臣可往黄泉去见太子妃,虽死无憾。」
第172章 死囚(下)
我看着他, 只觉心情复杂之至, 震惊,疑惑, 愤怒,难过皆不足以形容。他方才说出的每一句话,皆如同狂风卷浪,将我的思绪狠狠地衝击碰撞。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睛。
「若一切如你所言, 那么你当得忠臣二字。」我说, 「你去泉下见到太子妃,她会高兴的。」
黄遨讶然,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你如今话都带到了,既然无憾, 我便告辞。」
说罢,我亦向他一礼, 转身便要走。
「殿下莫非甘心这般埋没一世?」黄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想,果然还是有所图。
我转头看他,只见他跪在牢里,看着我, 双目炯炯:「臣死不足惜,可殿下乃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 天潢贵胄, 难道要坐视先帝大业灰飞烟灭?」
「坐视?」我说, 「恕我直言,先帝这大业不是在我五岁时便灰飞烟灭了,还须我坐视?」
黄遨道:「并非全然无望。臣用先帝留下的余财,在冀州招兵买马,就算经此恶战,所剩兵马仍有万余,可为殿下驱驰左右!」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楚国还剩有余财?」
「正是。」黄遨道,「当年司马氏大军压境,先帝料到此关难过,便事先将私库中的金银藏到了深山之中。太子妃将此事告知臣,臣赴冀州之时,将金银取出,以资举事。」
我忙问:「这些金银还剩多少?」
黄遨的神色有些遗憾:「已无剩余。殿下亦知晓冀州大旱,柴米皆贵,每日养兵更是耗资甚巨。虽义军时常打劫豪富,但大多用以接济饥民,分摊下去,亦顷刻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