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是这般说过,但如今这朝政你也看得清楚,可会有安稳的一日?朝廷之所以为朝廷,乃是反反覆覆争斗无终,就算你志不在此,你父亲母亲兄弟手足皆深陷其中,若他们有了危难,你可会仍安心隐逸于世,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公子面色一变,再度一怒而起:「你又要离开我?」
他气冲冲的样子,仿佛一个暴躁的孩童,全然没有了人前的高傲。
「不是。」我忙将他拉住,「元初,我提这些,是想说你我在一起还要面对诸多困难,我不想再让为我操许多心,故而才不告诉你。」
他眉间的神色缓下一些,却仍瞪着我:「你有何事不可告知?」
「身世之事。」我嘆口气,「元初,你若跟我离去,只怕落在世间的名声并非隐士。」
公子有些狐疑:「那是什么?」
「反贼。」
公子:「……」
我说了不再瞒他,自是说到做到。
当然,祖父的事不想说许多,只是将我与黄遨打的交道,以及他对我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公子听我说着,神色从惊讶到震惊。我以为他会皱着眉头处处提出质疑,但他并没有。虽数度欲言又止,但他强忍了下来,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室中安静,公子听我说完之后,异常沉静,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着我方才说的各处细节。
「他说他认出你,凭的是那玉珠?」好一会,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颔首。
「玉珠何在?」
我将玉珠从脖子上解下,递给公子。
公子看了看,道:「不想此物还有如此渊源。」
我讶然:「公子信了?」
「为何不信。」公子道,「你连狱都劫了,可见你深信不疑。你的身世,无人可比你更有感触,你既然信了,我又有何道理怀疑?」
我其实想听他说「你信我就信」之类听上去简短且盲从的话,而不是听他像玄谈一般掰扯这个道理那个道理。不过这话听着仍然舒服,我不禁笑了笑。
「还有一事。」公子将玉珠还给我,道,「我听说,刘阖当年曾怀疑过皇孙并非亲生。」
「哦?」我愕然,忙问,「怎讲?」
「当年楚国覆亡之后,好些臣属归附了朝廷,我父亲当年也认得几个,饮酒时,听他们说起过此事。」公子道,「刘阖以为皇孙性情木讷,且外貌亦不似他和太子,因此对皇孙颇为冷淡。太子数次奏请立皇太孙,都被刘阖一口回绝。」
我说:「可皇孙长到了五岁,楚国便为高祖所灭,想来刘阖就算有疑,也不会动手。」
「正是。」公子道,「且那以后,皇孙不知所踪,亦成了悬案。」
我还想再说,这时,门上忽而又传来了叩击声。
「都督,」只听裘保讨好的声音又想起,「东平王和沈太傅来了,都督看……」
公子和我都惊了一下,忙从榻上起来。
公子恢復镇定之色,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才打开房门,就见东平王和沈冲都在外面。
二人昨夜大约不曾歇息,面上皆是疲惫而苍白之色。东平王好些,看着仍有些精神充沛之态;沈冲则憔悴多了,眼圈浮着隐隐的青,神色也满是忧虑。
「叨扰了元初,我等着实愧疚。只是此事紧急,拖不得。」见礼之后,东平王率先开口。
他说话的模样,比我从前在雒阳所见客气多了,嘆口气,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只是圣上不可在此久留,我与逸之商议,今日便运送圣上灵柩回雒阳,元初以为如何?」
公子颔首:「自当如此。」
沈冲神色沉重,声音有些沙哑:「县令送来了一具寿材,可将圣上暂且安置其中。我看陆路仍是太慢,不若往南的渡口去,那里临近黄河,走水路,可两日到雒阳。」
公子想了想,道:「此法甚好。」
沈冲还想说什么,忽然,他瞥见屋子里的我,目光定了定。
「太傅!」就在这时,一个小卒从院门外跑进来,待到了跟前,向沈冲行个礼,气喘吁吁道:「太傅,唐队长方才带人去田野中搜寻昨夜那些反贼的踪迹,发现了一具尸首,说像是……像是黄遨!」
第179章 扶灵(上)
听得那小卒的话, 三人皆露出惊诧之色。
不待沈冲和公子说话,东平王即问道:「尔等未看错?果真是黄遨?」
小卒道:「我等也不敢断言, 唐队长才回到就让小人来报信,请太傅和都督去看一看!」
「尸首在何处?」沈冲问道。
「就在营中。」
沈冲皱着眉,转头对公子道:「此事蹊跷,我等须得去看一看。」
公子颔首, 却道:「你与殿下先去, 我随后就到。」
沈冲应下,目光倏而又往这边瞥了瞥,与东平王往院子外而去。
我瞅着他们二人的身影,心中想, 青玄动作倒是快。我原本想着他又要说服唐荃又要去地里挨个翻尸首,总须的个把时辰,不料这么快就找到了。
公子让裘保带人出去, 閒杂人等不可进来。裘保应下, 没多久,院子里再无人声。他把门关上,转头看向我, 目光正正对上。
「黄遨这尸首是假的?」他问。
我哂然。公子如今是对我是愈发了解了, 不必我说,他也立刻猜到了其中猫腻。